梧桐市的冬天一直是带着潮湿的冷,今天倒是难得放晴。
姜时愿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坐在那片光晕边缘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距离那次门口的对话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江浸月说到做到,每天早中晚,保温食盒会准时出现在她门口的地垫上,菜品换着花样,都是清淡好消化的,附赠的便利贴内容简单:趁热,天冷加衣,今天阳光好。
他不再发信息问她吃不吃,也不敲门,只是沉默地,固执的把东西放下。
姜时愿也没再试图把食盒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她知道那没用,有时她会吃一点,更多时候只是打开看看,然后盖上,放在厨房流理台上,像是一件她不知该如何处置的祭品。
这种沉默的氛围比争吵更消耗人,它让时间变得粘稠,让每一次门铃响起前的寂静,都充满无形的重量。
此刻,门铃响了。
姜时愿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手机,不是他固定的送饭时间,她放下水杯,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的不是江浸月。
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头发剃得很短,耳骨上一排亮闪闪的耳钉在走廊灯光下反着光。
他正低头摆弄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不加掩饰的张扬。
姜时愿愣了两秒,猛地拉开门。
“姐!”男生抬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他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惊喜吗!我提前放假了!”
姜时愿被他扑得后退半步,披肩滑落一半,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她却觉得心口某处被这莽撞的温度烫了一下。
“烬言?”她有些不敢置信,声音都轻了:“你……不是说下周才能过来吗?”
“早放假了,原本想着跟室友一起玩的,结果都临时有事,我就提前回来了。”姜烬言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笑容淡了些,眉头拧起:“话说,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这么差,那医院又让你连轴转做手术了?我就说当初不该学医……”
“没有。”姜时愿打断他,弯腰想帮他拿行李箱:“先进来,外面冷。”
姜烬言抢先一步把行李箱拎进来,脚下动作熟练的地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环顾四周:“姐,你这屋子怎么一点人气都没有?冷飕飕的。”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过于整洁,几乎没有多余杂物,像一间长期无人居住的样板房,只有阳台摇椅上搭着的毛毯和旁边小桌上冒着热气的水杯,证明这里有人生活。
姜时愿没接话,去厨房给他倒水:“路上顺利吗?吃饭了吗?”
“在高铁上吃了点。”姜烬言跟着挤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的背影,她倒水的手很稳,但握在玻璃壶把手上的指节,白得有些透明,他心里的疑虑又加深了几分。
“婶婶知道你已经到了吗?”
“知道,我刚给她报过平安。”姜烬言接过水杯,没喝,放在岛台上:“她说你答应今年回家过年,真的吗?”
“嗯。”姜时愿垂下眼,整理并不需要整理的桌布:“到时候一起回去。”
姜烬言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或者说,是瞒着我们?”
空气静了一瞬。
姜时愿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掠过的蜻蜓,点一下就不见了:“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就是最近休息不好,你来了也正好,可以陪我出去走走。”
她很少用这种带着点示弱和依赖的语气说话,姜烬言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那点疑虑被心疼暂时压了下去:“行啊!我这次来就是带你玩的!你之前成天就知道医院家里两头跑,人都要发霉了……”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翻手机:“我听说梧桐市最近有个新建的赛车主题公园,特别酷,还有模拟赛道……”
他的话被一阵门铃声打断,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姜烬言挑眉:“这个点?你叫外卖了?”
姜时愿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不是江浸月平时送餐的时间,她的心又放了回去,但还是感觉有隐隐的不安。
“可能是物业。”她说着,想走过去开门,却被姜烬言抢先一步。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暖黄的光涌进来,勾勒出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浸月今天没拄拐,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支架,藏在深灰色运动裤下,只露出一点边缘,他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罩米白色羊绒开衫,手里没提食盒,只拎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
他显然也没料到开门的是个陌生男生,愣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姜烬言,那审视的眼神带着一种下意识,近乎本能的评估,从发梢的耳钉到门口那双限量版球鞋,再到少年毫不掩饰打量回视的姿态。
然后,江浸月的视线越过姜烬言,落在姜时愿脸上,他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看到她下意识攥紧披肩边缘的手指。
“姜医生。”他先开口,声音平静自然,仿佛没看到屋里多出的人:“朋友送了刚出炉的栗子蛋糕,我记得之前你提过喜欢栗子味,就带了一份过来。”
他把纸袋递过来,袋口敞开,能看见里面精致的甜品盒,还有一小束用牛皮纸裹着,新鲜的尤加利叶和白色洋桔梗,不是玫瑰,不越界,只是恰到好处的点缀。
姜时愿没接,她站在门内,姜烬言站在她右前方半步,形成一种微妙,对峙般的三角站位。
“这位是?”江浸月收回手,目光转向姜烬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礼貌的询问表情,但姜烬言捕捉到了他刚才看向姐姐时,眼底那一瞬间没藏住的柔软和关切。
“姜烬言。”少年向旁边移动半步,挡住了江浸月看向姜时愿的视线,下巴微扬,伸出手:“你口中姜医生的堂弟,你是?”
“江浸月。”江浸月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一触即分:“住在对面,是姜医生的……邻居。”
“邻居?”姜烬言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玩味,他转身看了眼姐姐,姜时愿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现在邻居关系都这么好了?还送甜品?”
他笑起来,虎牙露出来,显得人畜无害,眼神却锐利:“江邻居是吧?谢谢你啊,这么照顾我姐,不过她最近胃口不好,医生让戒糖,这甜品怕是无福消受了。”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我知道你,我姐的事我清楚,你多余。
江浸月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他看向姜时愿:“是吗?那是我疏忽了,不过栗子蛋糕糖分不高,主要是栗子本身的甜味,如果实在不能吃,放着看看也好,据说甜品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他把纸袋轻轻放在门内的地垫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最近天气反复,姜医生要注意保暖。”他对姜时愿说完,才重新看向姜烬言,点了点头:“你们姐弟聊,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向对面,脚步因为腿伤还有些不自然,但背影挺直。
门关上。
玄关重新陷入寂静,却和之前的寂静完全不同,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两个男人无声交锋后留下,看不见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