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下午两点。
顾阳站在全身镜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肩头。身上穿着那件穿了四年的旧卫衣——黑色,加绒,XL码,以前穿起来空荡荡像麻袋。
现在不是了。
布料服帖地勾勒出身形。胸口处有明显的弧度,不是紧绷,是布料自然地覆盖在上面,沿着轮廓铺出柔缓的曲线。
她侧过身。
更明显了。
再侧一点。
还是很明显。
顾阳伸手把卫衣下摆用力往下拽了拽,没用。她又把领口往上拉,还是没用。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怎么遮都遮不住”的自己,眉心微微蹙起。
不是皱眉。是眉头下沉一毫米,眼睑收紧半度,嘴唇抿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轻度面瘫的脸,只能调动这么多了。
她就这样抿着唇,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得出结论:
遮不住了。
她把湿毛巾扔进脏衣篓,走出浴室,一头栽进沙发里。
姿势是瘫着的,但表情不是。
她盯着天花板,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垫上一下一下抠着。
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转了三圈。
还有五天过年,过年完还有十几天才开学。但十几天够什么?够胸部缩回去吗?不可能。
她低头看了一眼。
卫衣的布料在前襟处撑出浅浅的阴影。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是自然的、柔和的、但绝对无法被误认为“胸肌”的弧度。
以前穿这件衣服,从锁骨放手机可以直接滑到小腹。
现在滑到一半就卡住了。
太明显了吧?
她的手按在胸口,压了压。
布料扁下去,手一松,又弹回来。
顾阳盯着那个弹回来的弧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很轻的一点红,像被暖气烘的。
她翻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
她摸索着把手机捞过来,屏幕亮着,是林澈的视频请求。
顾阳看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把卫衣领口往上拽了拽。
接通。
“阳阳!”林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家的客厅,“你在干嘛!”
“瘫着。”顾阳说。
“又瘫着!你一天要瘫多少小时!”
“没算过。”
“肯定超过十二小时!”林澈的声音充满控诉,“你是不是要跟沙发结婚了!”
顾阳眨了眨眼。
“还没定。”她说。
林澈被她噎得笑出声。
屏幕边缘又探进一个脑袋。沈心玥戴着发带,脸上贴着面膜,声音含糊:“顾阳,你那边暖气是不是开太高了?你耳朵好红。”
顾阳抬手摸了摸耳朵。
“……刚洗完澡。”
“哦。”沈心玥没追问。
视频里沉默了几秒。
林澈忽然压低声音:“阳阳,你那个……现在怎么样了?”
她没头没尾,但顾阳听懂了。
顾阳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衣的领口又滑下来了,露出一小截锁骨。她伸手拽上去。
“……太明显了。”她说。
“什么太明显?”林澈没反应过来。
“衣服。”顾阳顿了顿,“遮不住了。”
视频那边安静了两秒。
林澈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又变成一种复杂的、介于“我早该想到”和“怎么办”之间的神色。
沈心玥把面膜掀了一角,露出眼睛。
“到什么程度了?”她问。
顾阳想了想,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往下移,在自己胸口位置停了三秒。
然后移回来。
视频那边又安静了两秒。
林澈看着屏幕上的顾阳——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浅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镜头,嘴角没有下撇也没有上扬。
但她的手指在沙发垫上一下一下抠着。
这是她小时候就有的小动作。紧张的时候,烦恼的时候,想不出办法的时候,就会抠东西。
林澈看着她那只抠沙发的手,忽然觉得心软成一滩。
“阳阳,”她轻声说,“你是不是在担心开学?”
顾阳抠沙发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抠。
“……嗯。”
“怕被夏星他们发现?”
“……嗯。”
“怕不知道怎么解释?”
“……嗯。”
三声“嗯”,一声比一声轻。
沈心玥把面膜彻底揭了,用纸巾擦了擦脸,认真看着镜头。
“顾阳,”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直接说可能比被发现要轻松?”
顾阳没说话。
“我不是说这很容易。”沈心玥的声音很轻,“但你想想,开学以后,夏星那个大嗓门,看到你第一眼肯定要喊‘阳哥你怎么变——’然后被江屿捂住嘴。你打算那个时候说吗?”
顾阳抠沙发的手指停了。
“……不想。”她说。
“那你想什么时候说?”
顾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阳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那盆潦草的兰草在光里伸着懒腰,叶子还是东倒西歪的。
她盯着那盆兰草,忽然开口:
“群里说。”
林澈一愣:“什么?”
“在群里说。”顾阳重复,“不用见面。”
顿了顿,补充:“见面……尴尬。”
林澈和沈心玥对视一眼。
“那你想好怎么说了吗?”沈心玥问。
“……没有。”
“什么时候说?”
“……不知道。”
“那——”
“今晚。”顾阳说。
林澈愣住了。
沈心玥也愣住了。
顾阳抠沙发的手指终于彻底停了。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整个人往靠垫里陷了陷,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屏幕里。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镜头。
“迟早要说。”她说,“拖到开学更麻烦。”
顿了顿。
“今晚说了,过年就不用想了。”
林澈看着屏幕里那团只露眼睛的黑色生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阳阳,”她说,“你是怕麻烦,还是怕我们担心?”
顾阳没回答。
但她眨了眨眼。
多眨了一下。
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多眨一下眼睛。
林澈没再追问。
“那你想好怎么说了吗?”沈心玥又问了一遍。
“……没有。”顾阳的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要不……”林澈试探着说,“你先把诊疗单发群里,然后再说?”
顾阳想了想。
“……可以。”
“然后再发几张照片?不用露脸,就那种侧面轮廓,证明不是开玩笑?”
“……太怪了。”
“那你自己写一段话?我们帮你看看?”
顾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捞过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动作很慢,打完一行,删掉两个字,又打一行,又删掉三个字。
林澈和沈心玥安静地看着屏幕,没有催。
五分钟后,备忘录里躺着四行字。
【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我上个月做了个手术】
【性别确认相关的】
【现在身体是女生了】
顾阳盯着这四行字,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她在最后又加了一行。
【不是突然决定的。考虑很久了。】
顿了顿。
又加一行。
【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
又顿了顿。
再加一行。
【不准发省略号刷屏。】
林澈看完,沉默了三秒。
“……阳阳,”她说,“你最后那句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顾阳说,“夏星肯定会刷。”
沈心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那,”她问,“你想现在发?”
顾阳盯着那六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粒落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上网查“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想起十五岁被安清禾叫到书房,第一次听说“染色体嵌合体”这个陌生的词。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签下的手术同意书。想起手术醒来时,安澄平红着眼眶站在床边。
想起那些独自消化掉的情绪,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恐惧,那些被归类为“麻烦”所以搁置至今的对话。
她一直觉得,只要不说,就不用面对。
但身体不会说谎。
它用每一天的变化告诉她:你不能再藏了。
顾阳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按下发送键。
——
六人群“今天也在努力生存”收到一条新消息。
烛: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我上个月做了个手术,性别确认相关的。现在身体是女生了。不是突然决定的,考虑很久了。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不准发省略号刷屏。
——
发送成功。
顾阳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把靠垫盖在脸上。
林澈和沈心玥在视频那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呼呼吹着的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茶几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顾阳没动。
靠垫下面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多少条了?”
林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表情复杂。
“你自己看吧。”
顾阳把靠垫掀开一条缝,伸出两根手指,把手机夹过来。
屏幕亮着。
星平无奇:????????????????
星平无奇:阳哥这是啥意思我没看懂
星平无奇: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星平无奇:等等你让我捋一下
星平无奇:上个月?手术?
星平无奇:就是考试周那段时间?
星平无奇:你说有事就是去做手术??
星平无奇:阳哥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星平无奇:等等现在身体是女生是啥意思
星平无奇:所以你现在是阳姐还是阳哥
星平无奇:我该叫啥
星平无奇:算了还是叫阳哥吧叫习惯了
星平无奇:不是你怎么不早说啊
星平无奇:一个人去医院多惨啊
星平无奇:我们陪你啊
星平无奇:不对所以你现在身体还好吗
星平无奇: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