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林澈看着顾阳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阳阳，”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嫌麻烦的时候，都会多眨两下眼睛。”

顾阳眨了眨眼——没察觉到自己眨了。

林澈笑得更开心了：“你看！”

顾阳别过脸。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林澈收了笑，认真看着她，“寒假好好休息，别老是熬夜画画。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沈心玥轻声说。

“嗯。”顾阳点头。

两人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宿舍关门、拖箱子、道别的声音。寒假的气息弥漫在整层楼。

顾阳站在412门口，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

夏星的床空了，被子卷成一团扔在床头。江屿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台显示器蒙着防尘布。林澈和沈心玥当然不住这里，但她们来过的痕迹还在——林澈落了一根头绳在椅子上，沈心玥借走的书还回来放在桌角。

橘猫蹲在顾阳脚边，仰头看她。

“你怎么办？”顾阳低头问它，“寒假谁喂你？”

橘猫叫了一声。

顾阳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宿管阿姨发了条消息。阿姨很快回复：猫我照顾，你放心回家。

顾阳把手机屏幕给橘猫看：“有人喂了。”

橘猫又叫了一声，这次像是满意了。它最后蹭了蹭顾阳的小腿，迈着猫步走向走廊深处，尾巴高高翘起，没回头。

又走了一个。

顾阳回到自己床边，坐下来。

宿舍里只剩下安澄平了。

他的车票是下午四点半，还早。此刻正坐在桌前，慢慢地收拾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本书，一个笔记本，充电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收东西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在等什么。

顾阳看着他。

安澄平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

“阳哥？”

“没什么。”顾阳移开目光。

安澄平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继续收东西。

安静在房间里蔓延，但并不尴尬。十五年的默契，早就习惯了彼此沉默的存在。

十一点四十分，顾阳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到哪了？”

“楼下。”顾星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爸我被门卫盘问了整整五分钟，说我像可疑人员。你评评理，我这张脸哪里可疑？”

顾阳没评理，她拎起背包，拖着行李箱，站起来。

安澄平也站了起来。

“你爸来了？”

“嗯。”

“那……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顾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澄平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浅金色的短发微微发亮，脸上是她看惯了的温和笑意。

他没说“我送你”。

她也没说“不用送”。

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阳转身，拖着箱子走出门。

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412的门还开着。

安澄平站在门边，还在看她。

顾阳没挥手，只是顿了顿脚步，然后下楼。

走出宿舍楼时，阳光扑面而来。

顾星轮站在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旁边，正叉着腰抬头看宿舍楼。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儿子——”他顿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呃，阳阳。”

顾阳走过去，把行李箱递给他。

“等多久了？”

“二十分钟。”顾星轮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门卫那老头不认识我，我跟他说我是顾阳他爸，他不信。我说我真是他爸，他打量我半天，说顾阳那么斯文，怎么爹长这样。”

顾阳看着他爹那张豪迈的国字脸，没说话。

“你说气人不气人？”

“还好。”顾阳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顾星轮上车，发动引擎，把空调温度调高，又把座椅加热打开。做完这些，他才转头看向女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往下移了移，然后迅速收回。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顾阳说。

“药按时吃？”

“嗯。”

“复查了？”

“下周。”

“那……”

“老顾。”顾阳打断他。

“嗯？”

“我现在比你有钱。”

顾星轮噎住了。

“所以不用担心医药费。”

“我没担心这个！”顾星轮瞪眼，“我是关心你身体！”

“关心完了。开车吧

顾星轮瞪着她，瞪了半天，最后泄了气，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顾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倒退——宿舍楼，食堂，图书馆，那棵每年秋天落满黄叶的银杏。

一切都和四年前入学时一样。

但她也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校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顾阳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酸梅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化开。

她看着窗外连绵的街道，忽然开口：“爸。”

“嗯？”顾星轮应得很快。

“寒假我想吃酸的。”

“酸什么？柠檬？山楂？”

“都行。”

“行。”顾星轮说，“让你妈给你买。”

顿了顿，又说：“你妈上周腌了一坛子酸萝卜，说等你回来吃。”

顾阳看着窗外，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车子驶上高架，汇入车流。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里，把一切都镀上柔和的淡金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顾阳拿出来，是六人群。

星平无奇：同志们！我到家了！酱肘子正在锅里！

澈澈不是撤：才十二点你就到家了？

星平无奇：我爸飞车！全程超速10%以内！

屿众不同：超速驾驶危险系数上升37%，不建议效仿

星平无奇：知道了知道了江妈妈

安澄平：@烛到家了吗？

烛：路上

安澄平：好，注意安全

星平无奇：阳哥你到家发个定位！我们云聚会！

澈澈不是撤：还云聚会，你对着酱肘子开视频是吧

星平无奇：也不是不行……

玥明如昔：夏星，你的寒假计划就是吃吗？

星平无奇：不然呢！

顾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没有回复。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天空很蓝，没有云。

终于放假了。

顾阳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子平稳地驶向前方。

阳光，酸梅糖，群消息提示音，还有老顾絮絮叨叨说着路上遇到的趣事。

她听着这些声音，意识渐渐模糊。

不是困，是那种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考完了。

放假了。

回家了。

她在睡着前最后一秒，忽然想起安澄平站在门边看她的样子。

然后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