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家小吃货甑糕揣着满心欢喜,收拾好行囊奔赴属于自己的锦绣前程之后,我这宅院里的热闹气,算是肉眼可见地减半了。
往日里,庭院永远是热热闹闹的。清晨有小家伙叽叽喳喳的读书声,晌午有甑糕缠着我琢磨零嘴点心,傍晚少年谈天说地,哪怕是院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都有人抢着打扫,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可甑糕一走,偌大的宅子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连风吹过窗棂的声响、檐下铜铃轻晃的叮咚声,都清晰得有些过分。
我这人天生闲不住,一辈子颠颠簸簸,从草原到乌孙驿站,到大汉长安的深宅大院,半生都在奔波操劳,早已习惯了日日有事忙、夜夜有牵挂的日子。骤然闲下来,浑身都透着一股子不自在,总觉得手脚空空落落,心里也缺了一大块。
闲着也是闲着,我思来想去,当下心头最紧要的大事,便只剩下我家大儿长安的婚事了。
长安自小沉稳懂事,性子温润内敛,不像别家少年那般跳脱顽劣,打小就省心至极。跟着我历经风雨,读遍诗书,习得一身本事,年纪轻轻便在朝堂站稳了脚跟,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可偏偏就是这么优秀的孩子,在婚事一事上,死板得像块捂不热的老木头。日日埋头研习译经文书,打理朝堂差事,一心扑在正事上,半点不懂得儿女情长,任凭旁人旁敲侧击,始终心如止水,活脱脱一个事业脑卷王。
从前我总想着孩子年幼,不必着急,可看着他年岁渐长,身边同僚好友纷纷成家立室,连不少晚辈都陆续婚配,唯独他孤身一人,我这当娘的再也坐不住了。人生在世,功名利禄皆是外物,唯有成家立业、烟火相伴,才是最踏实的归宿。我可不能让我家好儿郎,一辈子孤身寂寥。
于是乎,送走甑糕的第二日,我便火力全开,开启了全职媒婆模式,全身心扑在了长安的婚事上。
我托遍了京中相熟的老友邻里,打听各家品性端良、温婉贤淑的姑娘,筛家世、看品行、察性情,层层把关,半点不敢马虎。我家长安品性端正、前途坦荡,我不求儿媳家世显赫、富贵逼人,只求姑娘心地善良、通透温和,三观相合,能与长安岁岁相伴、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缘分。
不得不说,我儿长安的人品才学,在京中世家圈子里口碑极好。亲事一提,上门说媒、打听情况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要被踏平。经过几番细细挑选、反复斟酌,最终敲定了一户书香世家的女儿。
姑娘出身清白,知书达理,性情温柔娴静,眉眼温婉大方,琴棋书画样样通晓,却无半分娇生惯养的骄矜气,待人谦和有礼,性子通透柔软,妥妥的良配。两家家长相见甚是投缘,一拍即合,婚事便顺顺利利定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备婚事宜。我日日奔走采买,布置婚房、筹备喜服、敲定喜宴清单、安排各项礼数,从晨光微亮忙到暮色沉沉,日子过得充实又热闹,竟一时间冲淡了甑糕离去的空落。
长安依旧是那副温吞淡然的模样,全程十分配合,不吵不闹,凡事都由我做主。只是偶尔被我打趣婚事,耳根会悄悄泛红,局促又腼腆,褪去了朝堂上的沉稳干练,全然是少年模样,看得我满心柔软。
一场热热闹闹、礼数周全的婚事,圆满落成。
大婚当日,宾客满堂,锣鼓喧天,亲友齐聚,处处皆是喜庆氛围。看着一身喜服、身姿挺拔的长安,牵着眉眼温婉的新妇,恭敬拜天地、敬高堂,举止端方,眉眼温柔,我站在一旁,心里百感交集。
恍惚间,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在草原上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怯生生望着远方的小娃娃,转眼已然长成顶天立地、成家立室的大丈夫。岁月匆匆,倏忽而过,半生辛劳,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满心的欣慰与安稳。
婚礼落幕,喜事收场,宅院里的喧嚣渐渐散去,日子彻底归于平静。
新儿媳进门之后,温顺孝顺、勤快懂事,将宅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妥妥帖帖。对内孝顺长辈,对外待人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府中上下被她打理得井然有序,比我经手时还要规整细致。
我本就半生操劳,早已心生倦怠,见儿媳妇这般能干靠谱,当下便彻底松了口气,干脆顺势摆烂,大手一挥,将家中所有田宅账目、日常琐事、人情往来,一股脑全部交给了小夫妻二人打理。
自此,我正式从“居家打工人”岗位光荣下岗,开启了彻彻底底的退休养老生活。
这下是真真正正无事一身轻了。
曾经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操心孩子起居、家中琐事、三餐吃食,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倒好,晨起不必操劳,暮夜不必牵挂,偌大的宅子有小夫妻悉心打理,事事周全妥当,压根用不着我费心半分。
日子瞬间清闲得过分,清闲到我每日醒来,都要愣在床上半晌,茫然自问:今天我该干点啥?
答案是:啥也不用干。
往后的日常,便固定成了一成不变的养老模式。每日清晨天光破晓,小夫妻准时前来问安,晨昏定省,礼数周全,温声细语陪着我闲话家常,说说朝堂趣事、市井见闻。晌午一家人同桌用膳,饭菜丰盛可口,暖意融融。傍晚二人忙完事务,又会回院陪我散步闲谈,事事贴心周到。
我彻底成了宅中最闲散的闲人,妥妥的人生赢家,过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再看我家老爹,日子比我还要逍遥自在。老爷子这辈子,不爱名利不爱热闹,唯独嗜酒如命,酿酒便是他此生最大的乐趣。自打儿女安稳、家事落地,他更是彻底放飞自我,每日一头扎进后院酒房里,专心钻研酿酒技艺,日日与酒曲、粮谷、山泉为伴。
今日琢磨新配方,明日改良旧酒品,终日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时时刻刻挂着悠然自得的笑意,小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要惬意。他倒是有事可做,有乐可寻,唯独剩下我,彻底落了空。
我每日闲得发慌,晨起看花晒太阳,午间坐庭前吹风发呆,傍晚看流云归鸟。日子慢悠悠的,时光仿佛都被拉长了,平淡得挑不起一丝波澜。
说句不夸张的话,我这状态,哪里是中年妇人,分明是提前几十年开启了退休养老模式,过上了养老摆烂的咸鱼日子。旁人退休尚且有老友相聚、山水可游,我倒好,整日守着一方宅院,除了坐等小辈问安,便是闲坐发呆,闲得骨头都快要长出青苔。
起初几日,我还觉得新鲜自在,不用操劳琐事,无忧无虑,好生惬意。可日子一久,满心的惬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虚和茫然。
人果然是劳碌命,忙的时候盼着清闲,真彻底闲下来,又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些许奔头和意义。
这天日头正好,暮春的阳光温温柔柔的,不燥不烈,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融融的铺在床榻上。院里微风轻拂,花木摇曳,蝉鸣轻柔,四下静谧安然,慵懒的暖意裹得人眼皮发沉。
我闲来无事,倚在软榻上小憩,许是连日清闲身心松弛,许是心底藏着无处言说的怅然,困意翻涌而上,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之间,周遭的雕梁画栋、青砖黛瓦尽数褪去,长安宅院的烟火气息彻底消散。
眼前的光景骤然轮转,风声、人声、市井声尽数变换,扑面而来的是草原独有的清冽长风,混着青草与野花的清甜气息,开阔又辽阔。
我微微抬眼,瞬间怔住了。
脚下不再是光滑的青砖地面,而是松软湿润的青草地。远处是无边无际的碧绿草原,连绵起伏,直连天际,蓝天白云澄澈干净,牛羊散落其间,悠然觅食。不远处,洁白的毡房错落而立,炊烟袅袅升起,温柔缠绕在辽阔天地之间。
这是……草原。是我年少生长、曾经栖身的地方。
场景再度流转,熟悉的小小驿站映入眼帘。木质的客栈小屋朴素简陋,门前挂着褪色的旧布帘,随风轻轻飘动。院中有熟悉的石桌石凳,墙角种着细碎的野花,一切的模样,和我记忆深处的样子分毫不差,鲜活又真切。
我站在原地,心头百感交集,酸涩又温暖。离开这里数十载,辗转大汉朝堂,历经世事浮沉,看过繁华烟火,走过风雨坎坷,我早已以为,这段草原旧时光,早已被尘封在岁月深处,再也不会重现。
没想到一朝入梦,我竟又重回少年时,重回那个无忧无虑、自在洒脱的乌孙小客栈。
梦里的时光温柔又缓慢,我独自一人站在客栈院中,吹着草原长风,看着熟悉的山河风物,静静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安宁,所有的疲惫、茫然、浮躁,尽数被抚平。
就在我沉醉在这片旧时光里时,一道熟悉又苍老温和的声音,轻轻在身后响起:“悠悠呀。”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平静,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猛地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
是爷爷。
依旧是我记忆里的模样,白发苍苍,z面容慈祥,眉眼温润,自带一身清正平和的气度,衣衫整洁素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光,比在世时更显超然洒脱。
我愣在原地,又惊又喜,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定定地看着他日思夜想的老人。
缓过神来我惊诧道:“爷爷,你不是轮回转世了吗?”
爷爷缓步向我走来,笑容温和,带着几分惯有的随性,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开口道:“说来也是荒唐,那日与你托梦之后,本该循着轮回大道,顺利投胎转世,奔赴来生。偏偏我老眼昏花,记性糊涂,赶路之时慌慌张张,搞错了轮回的方向,阴差阳错错过了转世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