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她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一碗小米粥，正认真地数粥里的红枣。“一颗、两颗、三颗——哥哥，今天粥里有五颗红枣！比昨天多两颗！”
“嗯。”
“为什么今天多两颗？”
“因为阿姨觉得你该多吃红枣。”
“可是昨天阿姨也觉得我该多吃红枣呀，昨天只有三颗。”
“阿姨的想法会变。”
“阿姨的想法为什么变？”
“因为人是会变的。”
“那哥哥你会变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懒得变。”
姜牧云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继续喝粥。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日历。
日历上有一个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
“哥哥，那个红圈圈是什么？”
姜牧野看了一眼日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要画红圈圈？”
“不小心画上去的。”
“红笔不会不小心画上去！一定是故意的！”
“那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
“因为那个日子很重要。”
“什么日子？”
“不记得了。”
“骗人！重要的日子怎么会不记得！姜牧云记得所有重要的日子！记得妈妈生日、爸爸生日、哥哥生日、橘子来家里的日子、土豆第一次瞬移的日子——”
“土豆没有瞬移过。”
“瞬移过！在茶几和电视柜之间瞬移了！姜牧云亲眼看到的！”
“那是滚。”
“是瞬移！”她急得跺脚，“哥哥你不要总是纠正姜牧云！姜牧云说的是对的！就算不对也是对的！因为姜牧云是妹妹！”
“妹妹说的话不一定对。”
“妹妹说的话就是对的！这是全世界的规矩！”
“谁定的？”
“联合国！”
姜牧野沉默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给联合国写一封信，让他们不要再给他的妹妹提供这么多“理论支持”了。
但他没有。因为姜牧云已经跳下了椅子，跑到日历前面，踮着脚尖，努力地辨认红圈圈旁边的日期。
“四月……四月……四月十五号！”她念出来，然后转头看着姜牧野，“哥哥，四月十五号是什么日子？”
“不知道。”
“你知道！你肯定知道！你的眼睛在动！每次你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会动！”
“我的眼睛没有动。”
“动了！往左边动了！左边是撒谎的方向！”
“眼睛往左边动不代表撒谎。”
“代表！阿姨说的！阿姨说‘眼睛往左看是在回忆，往右看是在编造’！你往左看了，说明你在回忆！你回忆了，就说明你知道！”
姜牧野觉得阿姨给姜牧云灌输的知识太多了。
“好吧，”他说，“我大概知道。”
“是什么日子！快说！”
姜牧野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葡萄眼，犹豫了一下。
“我的生日。”
客厅安静了一秒。
姜牧云的嘴巴慢慢张开了，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她的眼睛越睁越大，葡萄眼里映出了客厅的灯光、墙上日历的红圈圈、还有姜牧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哥哥的生日！！！哥哥的生日是四月十五号！！！”她的声音大得连楼下的邻居大概都能听到，“哥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姜牧云！！！”
“你没问过。”
“可是你应该告诉我的！生日是很重要的事情！比红枣重要！比草莓重要！比冰淇淋重要！比所有东西都重要！”
“为什么？”
“因为生日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你来到这个世界，姜牧云才能遇见你！所以这个日子超级重要！”
她跑过来，拉住姜牧野的手，使劲地摇晃：“哥哥你为什么不早说！今天是四月十三号！还有两天！只有两天了！姜牧云来不及准备礼物了！”
“不需要礼物。”
“需要！生日一定要有礼物！没有礼物的生日不是生日！”
“那是什么？”
“是普通的一天！有礼物的生日才是生日！没有礼物的生日就是四月十五号！跟四月十四号、四月十六号没有区别！”
“那你就当它是普通的一天。”
“不可以！因为它是哥哥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这个日子不能普通！必须特别！特别特别特别！”
她松开姜牧野的手，开始在客厅里转圈，两只手抓着头发，两个小揪揪被她抓得歪歪扭扭的。
“只有两天了！两天能做什么？姜牧云什么都不会做！不会画画！不会做手工！不会烤蛋糕！不会——不会——哥哥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不需要礼物。”
“可是姜牧云需要！姜牧云想送哥哥礼物！想送全世界最好的礼物！但是只有两天了！来不及想全世界最好的礼物了！”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开始颤抖。
“姜牧云好没用……”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地板上，“连哥哥的生日都不知道……连礼物都来不及准备……姜牧云是全世界最差的妹妹……”
姜牧野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
不疼。
但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姜牧云，你不是全世界最差的妹妹。”
“我是……我连哥哥的生日都不知道……”
“你三岁半，不知道哥哥的生日很正常。”
“可是姜牧云应该知道的！因为你是姜牧云的哥哥！最重要的哥哥！最最最重要的哥哥！姜牧云应该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所以姜牧云是差劲的妹妹……”
“不是。你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不是你的错。”
“可是你不告诉我，我应该自己问的！”
“你刚才问了，我告诉你了。”
“可是太晚了！只有两天了！”
“两天足够了。”
“够什么？”
“够你准备礼物。”
“可是姜牧云什么都不会！”
“你不需要会什么。你送的礼物，我都会喜欢。”
“真的吗？”
“真的。”
“那如果姜牧云送一颗石头呢？”
“喜欢。”
“送一片树叶呢？”
“喜欢。”
“送一根头发呢？”
“……不用送头发。”
“可是你说什么都喜欢！”
“头发除外。”
“为什么头发除外？”
“因为头发不是礼物。”
“那什么是礼物？”
“用心准备的东西。”
“可是姜牧云没有时间用心准备了！只有两天了！”她又要哭了。
姜牧野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两天很长，”他说，“你从出生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半。三年半很长，但你学会了很多东西。两天虽然短，但也够你做一件事了。”
“什么事？”
“想一件只有你能做的事。”
姜牧云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慢慢回来了。
“只有姜牧云能做的事？”
“对。只有你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
“那是什么？”
“你想。”
“姜牧云想不出来……”
“慢慢想。还有两天。”
姜牧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认真地点头：“好，姜牧云想。姜牧云一定会想出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不用全世界最好，你送的就好。”
“可是姜牧云想送最好的！因为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所以礼物也要是全世界最好的！”
“那你加油。”
“嗯！姜牧云加油！”她握紧拳头，举过头顶，做了一个“加油”的姿势。眼泪还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弯了。
姜牧野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条湿毛巾，回来给她擦脸。
“脸都哭花了。”
“姜牧云哭起来好不好看？”
“不好看。”
“那姜牧云以后少哭。”
“嗯。”
“可是有时候忍不住。”
“忍不住就哭。”
“哭了你会不喜欢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姜牧云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不憋着，想笑的时候不藏着。因为哥哥在。哥哥在，姜牧云什么都不怕。”
她把脸凑过来，在湿毛巾上蹭了蹭，像一只洗脸的小猫。
“哥哥，你的生日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不行！一定要说一个！”
“那……你乖乖的。”
“姜牧云已经很乖了！再乖就要变成木头人了！木头人才永远乖乖的！姜牧云不要当木头人！”
“那就不要礼物。”
“可是——”
“没有可是。你刚才说，你送的礼物我都会喜欢。那你就送我我会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