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一个人扛了太多。”
“我扛得住。”
“我知道你扛得住。你不应该扛的。”
姜牧野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她是我的妹妹,”他说,“我扛她是应该的。”
姜爸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他说不出口。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如果他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也许很多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卧室的门开了。
姜牧云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那条新裙子。裙子确实太大了,领口滑到了肩膀下面,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小型的婚纱。她用手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走出来,走得很慢,很小心,像一个正在走红毯的小公主。
“哥哥,好看吗?”她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粉色花。
“好看。”姜牧野说。
“爸爸,好看吗?”
姜爸爸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看。”他说,声音碎成了好几片,“云云穿什么都好看。”
“那姜牧云以后就穿这条裙子了!每天都穿!”
“每天穿会脏的。”姜牧野说。
“脏了可以洗!”
“洗多了会褪色。”
“褪色了也是裙子!裙子就是裙子!不管什么颜色都是裙子!”
她走到姜爸爸面前,仰头看着他。
“爸爸,你哭了。”
“嗯。”
“你哭什么?”
“开心。”
“开心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开心了。”
姜牧云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不太理解“开心到哭”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她没有追问。她伸出小手,抓住了姜爸爸的手指。
“爸爸,你的手好大。”
“嗯。”
“比哥哥的手还大?”
“没有。哥哥的手比我大。”
“可是你的手指好粗。像香肠。”
姜爸爸忍不住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很滑稽。
“对,像香肠。”
“那姜牧云的手指像什么?”
“像……小豆芽。”
“小豆芽?”姜牧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皱起眉头,“小豆芽好细!姜牧云的手指才不细!姜牧云的手指很有力气的!可以拧开瓶盖!”
“那你拧一个。”
“哥哥!把矿泉水拿来!姜牧云要拧给爸爸看!”
姜牧野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姜牧云双手握住瓶盖,用力地拧——小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紧紧的,两个小揪揪因为用力而颤抖。
瓶盖纹丝不动。
“这个瓶子太紧了!”她喘着气说,“不是姜牧云没力气!是瓶子的错!”
“对,瓶子的错。”姜爸爸说。
“爸爸你帮姜牧云拧!”
姜爸爸接过瓶子,轻轻一拧,瓶盖开了。
“哇!爸爸好厉害!”姜牧云拍手,“比哥哥还厉害!哥哥有时候也要拧两下!”
姜牧野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我那是手滑。”
“爸爸一下就拧开了!没有手滑!”
“那是因为瓶盖已经松了。”
“没有松!是爸爸力气大!”
姜爸爸被女儿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云云,你要喝水吗?”
“要!”
姜爸爸把瓶子递给她。她双手捧着瓶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打了一个水嗝。
“爸爸你听!姜牧云打嗝了!好响!”
“听到了。很响。”
“姜牧云打嗝最响!比哥哥响!哥哥打嗝好小声,像小老鼠!”
“我不是打嗝小声,我是不打嗝。”姜牧野说。
“骗人!你昨天吃饭的时候打了一个!我听到了!”
“那是噎住了。”
“噎住了也会打嗝!打嗝就是打嗝!不管什么原因都是打嗝!”
姜爸爸看着兄妹俩斗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但今天,他笑了。
只是因为——他的女儿在他面前打了一个水嗝。
然后他的儿子面无表情地纠正说“那不是打嗝是噎住了”。
然后他的女儿说“不管什么原因都是打嗝”。
然后他就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了很久的土地上。
“爸爸,你笑起来跟哥哥一样好看。”姜牧云说,“但是哥哥更好看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这么多。”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一点点”,大概有两厘米宽。
“两厘米?”
“对!两厘米!哥哥比爸爸好看两厘米!”
“那爸爸下次来的时候,会不会好看一厘米?”
“不会!因为哥哥也在长大!哥哥越长越好看!所以差距不会变小!”
“那爸爸怎么办?”
“爸爸你也长大呀!”
“爸爸已经长大了,不会再长了。”
“那你就变年轻!年轻就会好看!”
“怎么变年轻?”
“唔……”姜牧云想了想,“多笑!笑会让人变年轻!阿姨说的!阿姨说‘笑一笑,十年少’!”
“十年少是什么意思?”
“就是……笑一下,就年轻十岁!”
“那笑两下呢?”
“年轻二十岁!”
“笑三下呢?”
“年轻三十岁!爸爸你就比我哥哥还年轻了!”
“那爸爸要多笑。”姜爸爸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一下!两下!三下!”姜牧云帮他数,“爸爸你现在年轻了三十岁!比我哥哥还小!”
“那我现在几岁?”
“三岁!比姜牧云还小!姜牧云要叫你弟弟了!”
“那不行,我还是你爸爸。”
“可是你年轻了三十岁呀!年轻了三十岁就不是爸爸了!是小孩子!小孩子要叫姜牧云姐姐!”
“我还是你爸爸。”
“不是了!你现在三岁!三岁的小孩子不能当爸爸!”
“那谁当爸爸?”
“哥哥当爸爸!哥哥是大人!大人可以当爸爸!”
姜牧野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姜牧云,别闹。”
“姜牧云没有闹!姜牧云在算数学!三岁的小孩子不能当爸爸!这是对的!对不对哥哥?”
“……对。”
“所以爸爸现在不是爸爸了!他是三岁的小孩子!要叫姜牧云姐姐!”
“我不叫。”姜爸爸说。
“那你就不要笑那么多!笑两下就够了!笑两下年轻二十岁,你变成十三岁!十三岁可以当爸爸吗?”
“不可以。十三岁还是小孩。”
“那笑一下!笑一下年轻十岁,你变成二十三岁!二十三岁可以当爸爸吗?”
“二十三岁可以。”
“好!那爸爸你以后每天只能笑一下!笑多了你就变小了!”
“好,爸爸记住了。”
姜爸爸说完,又笑了。
一下。
但这一下笑了很久。
久到姜牧云数了五秒钟才结束。
“爸爸你这一下笑太久了!笑一下是‘哈’,不是‘哈哈哈哈哈’!”
“‘哈’和‘哈哈哈’有什么区别?”
“‘哈’是短的,‘哈哈哈’是长的!短的年轻十岁,长的年轻好多岁!你刚才笑了五秒,年轻了五十岁!你现在是负二十七岁!还没出生!”
“那怎么办?”
“那你下次不要笑那么久!要笑短一点!像哥哥一样!哥哥笑得好短!只有零点几秒!所以哥哥永远是二十三岁!”
“哥哥的笑不是零点几秒,是一毫米。”姜牧野说。
“笑不能用毫米量!”
“那用什么?”
“用秒!一秒、两秒、三秒!姜牧云的笑是十秒!因为姜牧云开心的事情好多好多!可以笑好久好久!”
“那你现在在笑吗?”
“在呀!”她确实在笑,从刚才到现在,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姜牧云的笑停不下来!因为爸爸来了!姜牧云好开心!”
姜爸爸看着女儿的笑脸,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不是工作上的任何成就,不是赚到的任何钱,而是——在二十三年前,生下了姜牧野。在四年前,生下了姜牧云。
虽然他不是一个好父亲。虽然他缺席了很多年。虽然他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但他的孩子们,还是长大了。
还是笑得出来。
还是愿意叫他“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