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星星的寿命好长好长!比一百年长多了!它们的‘一百年’会不会很短?”
“为什么?”
“因为它们活得太久了!一百年对它们来说就像一天!就像……就像哥哥你的一天比姜牧云的一天短!”
“为什么我的一天比你的短?”
“因为哥哥你太忙了!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忙着照顾姜牧云!你的时间过得快!姜牧云的时间过得慢!因为姜牧云每天只做一件事——等哥哥回来!”
篝火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一小簇火苗重新跳了起来,照亮了姜牧云的脸。
她没有在笑。
她很认真。
“哥哥,你知道吗?每次你出去工作,姜牧云都在家里等。阿姨说‘哥哥很快就回来了’,但是很快是多快?姜牧云不知道。姜牧云只知道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好几次了,哥哥才回来。”
“所以姜牧云的时间过得好慢。因为姜牧云在等。”
“但是哥哥回来之后,时间就变快了!因为跟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太开心了!开心的时候时间就会变快!”
“所以哥哥的一天比姜牧云的一天短。因为哥哥没有在等。哥哥在工作,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快。”
她说完之后,安静地看着姜牧野,好像在等他确认她的话对不对。
姜牧野没有说话。
他把她从怀里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面对面地看着她。
月光和炭火的光同时照在她脸上,一半冷,一半暖,但她的眼睛是完整的、明亮的、纯粹的。
“姜牧云,”他说,“你说得对。”
“哪句对?”
“所有。”
“所有都对?”
“所有都对。”
“那你以后能不能少工作一点?多陪姜牧云一点?”
姜牧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牧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说。
“真的吗?”
“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拉——不对,刚才拉过钩了!不能再拉了!拉太多会不灵的!”
“谁说的?”
“姜牧云说的!拉钩就像充电!充太多会爆炸!”
“那怎么办?”
“唔……”她想了想,“那我们就说好了!不用拉钩!说好了就是说好了!”
“好,说好了。”
姜牧云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姜牧野的膝盖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哥哥,我们回家吧。”
“好。”
姜牧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弯腰把姜牧云抱起来。小姑娘搂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哥哥。”
“嗯。”
“今天姜牧云说了好多话。”
“嗯。”
“你是不是听累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那你为什么只说‘嗯’?”
“因为你想说的都说完了。”
“可是姜牧云的话永远说不完!姜牧云每天都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哥哥说!说不完的!”
“那你就每天说一点。”
“每天说一点,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你不想说为止。”
“姜牧云永远不会不想说!”
“那就永远说。”
“永远是多远?”
“比星星的一百年还远。”
姜牧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哥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好好听。”
“哪句?”
“‘比星星的一百年还远’。”
“嗯。”
“比星星的一百年还远是多远?”
“就是……很远很远。”
“有从这里到月亮那么远吗?”
“比那还远。”
“有从这里到太阳那么远吗?”
“比那还远。”
“有从姜牧云的心里到哥哥的心里那么远吗?”
姜牧野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那个距离最近。”
姜牧云没有再说话。
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月光铺满了回院子的路,石板泛着银白色的光,两旁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给夜晚伴奏。
姜牧野抱着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太快结束这一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浅浅的影子,脸颊上还有白天晒出来的两团红晕,鼻尖翘翘的,嘴唇粉粉的。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姜牧云的时间过得好慢。因为姜牧云在等。”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疼。
但很酸。
他想起自己每次出门工作的时候,姜牧云都会站在门口送他。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说“哥哥不要走”。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只耳朵都被揪歪了的兔子,两个小揪揪在头顶晃啊晃的,笑着说:“哥哥拜拜!明天见!”
好像他明天真的会回来一样。
有时候他第二天回不来。有时候是第三天,有时候是第五天,有时候更久。
但她每次都说“明天见”。
好像只要她一直说“明天见”,他就真的会明天见。
姜牧野加快了脚步,但还是很稳,没有颠到她。
他推开院子的门,走进房间,把她轻轻地放在小床上。她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他费了一点力气才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她的手指很短,很软,指甲剪得圆圆的,每一个指甲盖都只有一颗小豆子那么大。
姜牧野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胸口。
她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声:“……哥哥,明天见。”
姜牧野站在床边,看着她。
“明天见。”他说。
他关了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留了一半,因为姜牧云说她喜欢早上被阳光叫醒,不喜欢被闹钟叫醒。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光带的尽头,是姜牧云的小床。
姜牧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条光带,看着光带尽头的那个小人。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在医院走廊上,那个皱巴巴的、像没长熟的桃子一样的小人,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时候他以为,是他要保护她。
现在他才知道——是她一直在保护他。
在他疲惫的时候,在他孤独的时候,在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冷的、硬的的时候——
是她用那双小小的手,把颜色、温度和柔软,一点一点地塞回他的世界里。
他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
弯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云层后面,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虫子的叫声渐渐小了,像是也睡着了。
院子里的大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歌。
姜牧野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歪向小床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小床的栏杆上,手指距离姜牧云的手只有几厘米。
这次他也没有握。
只是放在那里。
因为他知道,就算不握,她也知道他在。
就算不说,她也知道。
就算世界很大,时间很快,距离很远——
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是最短的。
比从这里到月亮近。
比从这里到太阳近。
比任何距离都近。
因为——
她在他的心里。
他在她的心里。
那里没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