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倒春寒
三四月里,庄户人家就没有闲着的时候,林家亦是如此。日子像是被缝在了一件急匆匆的衣裳上,针脚密密匝匝,一天挨着一天,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显得奢侈。
五亩甘薯、三亩大豆、两亩芝麻,一样接一样地种进了土里。去年新开的那十亩荒地,如今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垄沟笔直,土块细碎,各自归了各自的垄。
马宁芳和何丽丽也来地里看了好几回。马宁芳望着自家的地,心里是既满足又踏实,还有说不清的安心。何丽丽站在旁边,看着婆婆的侧脸,见她鬓边的白发在日光下格外显眼,眼角却带着笑意。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站了一会儿。
在大安,从春分到秋分,整整半年都是禁猎期。尤其春季,二月里春分刚过,巡检司的弓兵每隔几日便要进山巡查一番。若是被逮着违规狩猎,轻则罚银,重则挨板子。林石仓还是民籍,并非登记在册的猎户,一旦被抓,只会判得更重。
不过林石仓还是上了三两趟山,其间也碰见过那帮巡缉的弓兵。好在他背篓里只装了些不值钱的草药,身边也只跟着半岁大的雪球,俨然是一个上山挖药材的药农。他不敢带小黑它们,怕带着猎犬不好交代,正好也借此机会练练雪球。弓兵们也没拿他当回事,搜查一番便放行了。
如今家里有了侧门,就开在新院墙的西边,靠山的那一侧,方便得很。林石仓进山出山,背着背篓直接就从侧门出入,不用再绕到前院,也不用担心被对面钱家的人看见。
出了侧门,是一条新踩出来的小径,沿着院墙往西,再拐个弯就上了山。小径两边是新移栽的鬼见愁树,是林石仓近日才从山上挖回来的,种了七八棵,如今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等这些树长大了,皂荚都不用买了。”林石仓走在小径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几棵小树,心里盘算着。
从侧门进院子时,马宁芳正在晒菌子。她见林石仓回来,迎上去看了看背篓,眼睛一亮:“哟,今天收获不少啊!”
“春日的菌子多,药材也好找。”林石仓把背篓卸下来,一样样往外拿。
马宁芳接过那几朵竹荪,小心翼翼地放在竹匾里,又拿起鸡枞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这鸡枞新鲜,晚上炒了吃。”
何丽丽也从灶房出来,看见那一背篓的东西,啧啧道:“大哥这是把山搬回来了?”
林石仓笑了笑,没说话,将采来的茵陈、蒲公英、鱼腥草、羊肚菌一样样分拣开。草药有的要清洗晾晒,有的要切片炮制;菌子则需小心去泥,摆在竹匾上阴干。
雪球趴在墙角边,伸着舌头喘气,眼睛却一直盯着灶房的方向,似乎在等着什么好吃的。
林石仓看见了,笑着摇了摇头,从背篓里翻出半朵弄碎了的菌子,扔给它。雪球一口叼住,趴在地上啃了起来,尾巴摇得欢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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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刚过几日,天气一日暖似一日,不料一夜之间北风骤起,寒气陡生。育苗田里的秧苗被冷风打得东倒西歪,林石仓和林石桥一大早就跑去地里,给育秧田和刚种下去的作物盖稻草去了,生怕冻坏了它们。好在他家的秧苗还没到移栽的时候,盖了稻草尚能扛过去。村里那些种早稻的人家,一夜之间冻死了不少秧苗。
林念念就是在这时候病倒的。
头天晚上还好好的,洗了热水脚钻进被窝,还缠着马宁芳讲了个故事。第二天早上,马宁芳叫他起床,一摸额头,滚烫滚烫的。
“哎哟,怎么烧成这样了!”马宁芳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给他掖好,转身去灶房烧水煮姜汤,又让何丽丽去叫大夫。
林念念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粗。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马宁芳端着一碗姜汤进来,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阿婆......”
“别说话,躺着。”马宁芳把他扶起来,喂他喝了几口姜汤,又用帕子蘸了温水,敷在他额头上,“小狼不怕啊,你婶婶一会儿就请了你叔公来看你。”
这几日学堂放了农假,林石砚正好也在家,听见马宁芳在屋里说什么大夫,赶紧放下书过来。
“小狼怎么了?”
“发热了,烧得不轻。”马宁芳一边换帕子一边说,“一个冬天都没害病,还以为他身子大好了,谁知就昨晚吹了个小风,就病了。”
林石砚伸手摸了摸林念念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眉头皱了起来。
不多时,何丽丽就引着背着药箱的林冬青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肩上还沾着几片草叶,鞋帮上蹭着半干未干的泥,显是刚从田里被叫回来的。一进门,他也不多话,只冲马宁芳微微点了点头,便在床边坐下,将药箱搁在脚边,伸手搭上林念念的脉。
屋里安静下来,马宁芳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何丽丽抱着林宝丫站在门口,连雪球都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同,安静地趴在门槛外,不再摇尾巴。一时间,屋里只听得见林念念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一把小小的风箱,扯着所有人的心。
林冬青闭着眼,三根手指搭在林念念细瘦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按着脉,时而轻触,时而重按,眉头微微蹙着。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松开手,又掰开林念念的嘴看了看舌苔,用手指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翻起眼皮看了看眼底。
“春寒侵袭,卫气不固,风寒束表,内蕴郁热。”林冬青收了手,站起身,语气平稳,“小狼这身子骨确实比往年好多了,这不是遇上了倒春寒么。到底还是底子差些,不妨事,吃两副药发散一下就好了。”
马宁芳等人听了,心里的大石头才稍稍落了地。
林冬青走到桌前,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准备研墨写方子。林石砚连忙上前帮着磨了墨。林冬青的字虽不算好看,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林冬青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叨:“荆芥穗一钱半,防风一钱,羌活七分,独活七分,柴胡一钱,前胡一钱,川芎五分,枳壳五分,桔梗五分,茯苓一钱,甘草五分。”末了,又将药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递了过去,“先吃两服,看看退烧了没有。若是退了,就不必再吃了,换些清淡的将养几日就好。”
马宁芳接过方子,连连点头。
林冬青收了笔,把药箱合上,背起来,对马宁芳道:“嫂子,药我那儿都有,让砚台跟我去拿吧。”
“那敢情好。”马宁芳转头喊林石砚,“砚台,你跟着你五叔去拿药。”
正要出门,马宁芳又想起什么,叫住他们:“等等。”说着去灶房拿了个筲箕出来,在院子里的竹匾里抓了一筲箕的干菌子,“砚台拿着,给你五叔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