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起,什么都变了。
也许是穹家父母连夜出国的背影。
也许是病房里那声尖锐的报警音。
也许是身上这套冰冷的探视服,和那道永远隔在他们中间的门。
“很快就会醒”的期许,被日复一日的等待,一点点磨成了绝望。
白林开始吃不下饭。
孙阿姨早上熬的小米粥,煎得金黄的鸡蛋,他只吃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中午在学校食堂,他端着餐盘坐了十分钟,最后原封不动地端回了回收处。
晚上回到别墅,保温锅里的汤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彻底凉透。
“白林,多少吃一点,你这样身体会垮的。”孙阿姨看着他日渐消瘦的侧脸,声音都哑了。
白林垂眸看着碗里的粥:“吃不下。”
他拿起勺子,又颓然放下。
睡眠也成了奢望。
以前他躺在穹景昼房间的沙发上,还能借着满屋熟悉的气息,勉强睡几个小时。
现在他彻夜无眠。
小白趴在沙发边陪着他。
他睁着眼睛,望着对面那张铺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空床,从深夜,一直到天光破晓。
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于是他沉默地起床,收拾书包照常去学校。
学校里的人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他常常写着写着题,就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纸面上,久久没有焦距。
物理课上,老徐点他回答问题。
“来,白神,第三问的受力分析,说一下。”
白林缓缓站起来,低头看着试卷上的题干。
公式、定理、解题步骤,他本该烂熟于心。
可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知识点都散成了碎片,拼不回去。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舒服吗?”老徐皱了皱眉。
白林的手指死死攥着笔杆:“对不起。”
教室里更安静了。
郑乐站在后门,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下课后,郑乐把他叫到走廊。
“马上期末考试了,你的成绩肯定没问题。”郑乐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竞赛训练先停了吧,学校课程这边我帮你安排,好好休息一阵子。”
“不用。”
“白林,休息不是放弃。”
白林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他还没醒。”
郑乐看着他近乎崩溃的样子,终究不忍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随时找我,别硬撑。”
走廊尽头,李璐和王子逸在等他。
连日的煎熬让白林再也撑不住,把穹景昼昏迷的事告诉了他们。
素来咋咋呼呼的王子逸,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脸沉郁。
“真不跟我去打球?发泄一下也好。”
白林摇了摇头。
“那你总得吃饭啊!”王子逸急了,“中午一口没吃,晚上也不吃,你想干什么?”
白林没说话。
李璐轻轻拉了拉王子逸的胳膊,放软了声音:“医生今天怎么说?”
“稳定。”
王子逸忍不住低骂了一声:“稳定稳定,天天稳定,他怎么就是不醒啊!”
“小声点。”李璐瞪了他一眼。
王子逸立刻闭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气死我了,我就是……太急了。”
白林没有生气。
因为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稳定,为什么穹景昼就是不醒。
下午放学后,白林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推开病房门就能看见穹景昼,握着他的手说话。
现在他只能在护士站登记,然后坐在冰冷的等候区,等那十分钟转瞬即逝的探视。
王芳看见他,先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吃饭?”
白林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问:“今天能进去吗?”
“等会儿,还有十分钟到探视时间。”王芳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白林,你不能再这样了。”
“你吃不下,睡不着,学也上不好,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先垮了。”
“景昼醒了看见你这样,一定会生气的。”
白林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ICU大门,声音极低:“那他倒是醒啊。”
“……他为什么不醒呢?”
王芳没能回应他,走廊里一片死寂。
没过多久,主治医生把王芳叫到了一边。
白林站在不远处,原本不想听,可空旷的走廊里,声音清晰得刺耳。
“目前生命体征依靠设备和药物维持,整体平稳,护理也没有问题。”
“但意识始终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没有自主苏醒的征兆。”
王芳的声音发颤:“那……还有可能醒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那沉默让白林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你们要做好长期照护的心理准备。”
“最坏的情况,他可能短期内醒不过来,甚至……有可能一直醒不过来。”
嗡——
一声尖锐的鸣响,在白林的脑子里炸开。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了。
王芳的哭声,医生的劝慰,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又遥远。
他僵在原地,眼前忽然闪过无数个陌生又真实的画面。
一个很像穹景昼的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很多线。
窗外的光不一样,床头仪器也不一样。
他好像站在那个病床边很久很久。
久到春天过去,窗外树叶变绿。
久到夏天过去,空调声一直响。
久到秋冬过去,春天又来。
可床上的人一直没醒。
白林猛地按住太阳穴,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
“白林!”
“怎么了?!”
王芳焦急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王芳立刻冲过来扶住他。
“看着我,白林,慢慢呼吸!”
白林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出现幻觉了。”
王芳的心揪成一团:“你太累了,必须躺一会儿。”
“我不去。”白林本能地摇头。
“白林!”王芳的声音重了几分,“你这样下去,不等景昼醒,自己先倒下了!”
“他醒了看见你这样,真的会生气的。”
“你真当他不会醒来了吗?”
白林看着她,终于不再挣扎。
他走到探视窗前,望向ICU深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不醒来,我就不和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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