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顾剑门被推出来应话:“好……好啊!”
楼内陈设雅致,与想象中大为不同。
屏风上绣着山水,帘栊用的是粉色薄纱,将烛火滤得格外柔和。预想中的奢靡之气并未扑面而来,反而是满室花香。厅堂四角各立一架紫檀花架,芍药牡丹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来往的姑娘们发间珠钗随着步履轻轻作响,脂粉香气若有若无,并不浓烈。
紫衣姑娘领着几人进门,又有两位姑娘迎上来。
一位穿杏红衫子的笑眼弯弯:“几位公子面生得很,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
另一位月白襦裙的更直接,伸手就挽住了洛轩的手臂,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滑。洛轩整个人一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公子脸红了。”那姑娘掩唇轻笑。
两位姑娘将几人安置在临窗的桌前,奉上香茗和时令果子:“坐这儿可好?听得清曲子,又清静些。”
她们看得出这几位是头一回来,脸皮薄,特意选了个有薄纱帘子虚掩的位置,算是成全少年人的面子。
紫衣姑娘又问顾剑门:“可要叫几位姐妹来陪公子们说话?”
萧若风连忙开口:“不必,多谢姑娘好意!”
姑娘们也不恼,只打趣道:“那公子们先听曲,想说话了,随时唤我们。”说完福了一礼,裙裾翩跹地退开了。
丝竹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软绵绵的,听得人骨头都酥半边。
纪舒端着茶盏四下打量,一脸新奇。
雷梦杀压低声音叮嘱:“小师妹,看看就行了啊,别到处乱跑。”
“知道知道。”
正说着,台上的灯忽然亮了几分。
附近有人低声道:“花魁出来了。”
纪舒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素衣女子抱琴登台。不施粉黛,眉目清冷,在一众浓妆艳抹里反倒格外惹眼。她在台上坐定,指尖一拨——
叮。
满堂俱寂。
琵琶声起,如珠落玉盘,清脆泠泠。而后渐渐绵密,如细雨敲窗,溪水潺潺。忽而高昂,似金戈铁马,刀剑铮鸣;忽而低回,如幽咽泉流,冰下难通。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洛轩惊讶出声:“这指法,没个十几年功夫下不来,没想到此处竟有如此高手。”
“那段轮指,快而不乱,妙极。”
几人之中属洛轩乐道造诣最高,连他都开口称赞,可见这位花魁娘子是真有本事。
台上的琵琶曲刚歇,换了个唱小曲的姑娘。嗓子软糯糯的,唱的是江南小调,纪舒听不大懂词,只是觉得好听,便半眯着眼,跟着节拍轻轻晃脑袋。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厅内温度似乎也高了。纪舒走到窗前,把脸探出去透气。
等凉快够了回身一看,好家伙,她的座位被人占了。
一位穿鹅黄裙衫的姑娘半个身子都快贴到萧若风身上,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这款糕点可是咱们楼里师父的得意之作呢,小公子尝尝?”
纤纤手指捏着一块桂花糕,堪堪递到萧若风唇边,指尖染着蔻丹,衬得糕点越发莹润。
“不用……”萧若风往后仰了仰,“我真的不……”
他扭头想向几位师兄求救。
一转头,发现那几个人齐刷刷移开了目光。
顾剑门端着茶盏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台上的唱曲姑娘身上,专注得仿佛在听什么绝世名曲。洛轩低着头,不知在研究桌案上的木纹。雷梦杀干脆把脸转向窗外,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见死不救!!萧若风在心中暗骂。
“姑娘,我——”
“公子生得真好看。”那姑娘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往前凑了凑,手指若有若无地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奴家在这儿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多俊俏的小郎君呢。”
萧若风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来。
那姑娘没防备,身子一下扑空,有些狼狈地撑在桌上。
但她也不恼,反而笑吟吟地说:“公子别怕呀,我又不吃人。”
萧若风脸色却不太好,方才那姑娘靠近时,他感觉自己内力有些紊乱,身上莫名燥热起来。不对劲,这姑娘恐怕也是江湖中人,而且修炼的还是某种不可明说的功法。
纪舒看着自家师兄狼狈的模样,上前将手搭在那黄衫姑娘肩头,笑道:“这位姐姐,我师兄头一回来,面皮薄,经不起逗呢。”
黄衫姑娘带笑转头看向纪舒,却在看清她的一瞬,脸色微微一僵。
那笑容只僵了一息,随即恢复如常:“是奴家打扰了。”说完便扭着腰走了。
“这姑娘怎么这么快就走了?”顾剑门看着那抹鹅黄身影远去,有些纳闷,“我还以为她会再缠一会儿呢。”
萧若风平了平气息,递给纪舒一个感激的眼神,又甩给顾剑门一个白眼。
那点小插曲很快被抛到脑后,几人继续听曲。偶有姑娘上前搭话,也都三言两语打发了。
月上枝头,几人终于起身。
顾剑门留下银钱,几人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香,出了瑞雪阁。
夜风一吹,人清醒了几分。
顾剑门朝纪舒挤眉弄眼:“小师妹,今日之事……”
“放心,”纪舒笑眯眯打断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剑门松了口气,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纪舒又笑眯眯道:“我还有点事,就不跟几位师兄一起回去了。”
“那小师妹注意安全。”萧若风叮嘱道。
纪舒点点头,抱拳一礼,转身朝与师兄们相反的方向走去。夜风拂过她的衣角,月色下,那抹月白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古书有云:精魅者,汇天地灵气而生。魅之化形,多受出生地环境影响。
今晚瑞雪阁那位黄衫姑娘身上,有一丝魅的气息。
这只魅,善蛊惑,喜吸食精气,尤爱年少俊俏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