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式入门那日,纪舒换上了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色大氅,踏入学堂。
仪式流程走得顺遂,并无波折。两侧弟子高呼“恭迎”的阵仗,她也神色安然。
一位年长的学正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递到她手中,玉佩上书“稷下”二字。这便是学堂弟子人人皆有的“公子佩”。
纪舒将其系于腰间,姿态非常恭敬乖巧。
那学正见她模样,心中暗忖:李先生这回收的弟子,倒是与前面那几位跳脱的大不相同,瞧着是个文静知礼的。
纪舒又推开一道厚重的木门,步入内院,两侧稀疏立着些人,皆面带微笑看着纪舒。
居中的一位双瞳异彩的道人抚须笑道:“欢迎来到学堂。”
这双瞳道人目光落在纪舒身上,便再也移不开,重瞳开合间,就看出眼前这个少女周身灵光流转,根骨绝佳,此等璞玉,千年难遇一个。
道人心中长叹:李长生这运气真好,什么好苗子都叫他收了去。
内院这些人,便是学堂内院的师范们。每一位放在江湖上,皆是能开宗立派的绝顶高手。
接下来的无非是些引见、训诫、勉励之辞。纪舒只需含笑行礼,一一唤过便是。
待诸事完毕,这入门礼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期间,一直在后方站着的雷梦杀忍不住嘀咕:“师父果然偏心小师妹,连那盆‘入门水’都给省了。”
哪盆水?纪舒略一思忖,莫非是那盆据说专为新人“洗尘”的凉水?
李先生仰躺在对面屋脊后,看着纪舒最后朝自己所在方向郑重行了个大礼,这才满意颔首,飘然飞身而下。
纪舒方才听雷梦杀提过,李先生有给弟子取“外号”的习惯。
雷二、剑三、柳四、黑五、轩六、风七……轮到她这第八位弟子,会叫什么?
舒八?纪八?
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不太好的气息。
纪舒面色微僵,心头隐隐升起一丝“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的悔意。
其余几位师兄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纷纷低头,肩膀微颤,忍笑忍得辛苦。他们想看小师妹这一劫该怎么过。
李先生踱步至纪舒面前,张口欲言——
纪舒却已先一步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时拈了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
她抬眸,眼神幽幽,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威胁:“师父,您可想好了再叫。”
“若是叫错了,”她将针尖对着光晃了晃,周身仿佛有淡淡的黑气缭绕,“弟子保证,您往后的日子,会过得很、开、心。”
这、这是威胁吧?!
几位师兄眼睛霎时亮了,目光灼灼地在师父与小师妹之间来回扫视,头一回见老头子被自家弟子光明正大的威胁,这场面,稀罕!
李先生老脸微烫,尤其见几个徒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更是面子有些挂不住。
他干咳两声,对上纪舒那你敢叫就完蛋了的眼神,终是妥协:“咳,那个,小纪舒你是女弟子,便不给你取外号了。”
这话一出,纪舒满意了,其余几个师兄炸锅了。
“师父!您怎可如此偏心!”雷梦杀率先跳出来鸣不平,“我也不想要外号啊!”
“师父,其实我也……”
“弟子亦然!”
一时间,民怨沸腾。
“哎哎哎!”李先生板起脸,端出师尊威严,“小纪舒是女弟子,你们也是吗?一个个的,当心这般闹腾,日后娶不着媳妇!”
说罢,竟是足下一点,运起轻功,溜得比兔子还快,活像身后有债主追命。
几人望着那瞬间消失在墙头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相视大笑。头回见师父这般落荒而逃,实在解气!这老头子平日对他们可没少逗弄,可谓恶趣味十足,偏生他们都对他没办法!
萧若风走到纪舒身侧,眼中笑意未散:“小师妹今日辛苦了。来,我给你讲讲学宫的规矩。”说着,便自然而然地引着她往另一条路走去,将几位兀自笑个不停的师兄留在了原地。
他今日心情颇佳,终于,他不再是最小的那个了。
现在,他也是当师兄的人了。
***
萧若风带着纪舒将稷下学宫细细走了一遍,让纪舒对各处方位了然于心。
“其实学宫之内,规矩并不森严,大家相处也多随性。”萧若风温声道,“只是该修的课业、该练的功夫,一样也马虎不得。”
“至于我们的师父李先生,”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他通常主张弟子自行参悟。”
“自行参悟?”纪舒略感讶异。
“嗯。”萧若风点头,随即压低声音,毫无负担地“出卖”师父,“不过,你若在外惹了麻烦,尽可报上师父的名号。寻常人等,多半不敢为难。不过……”
他笑意加深,“莫要惹出太大、太费时收拾的乱子便好。”
纪舒了然,这听起来像是拜师后唯一的好处了。
“何为‘太大’?”她好奇追问,“百事斋那般,算么?”
萧若风面不改色,答得干脆:“不算。”
纪舒心下明了,如今看来,“天下第一”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之后数日,果真不见李先生踪影,仿佛在入门那日被几个弟子糗到了不敢露面一样。真如萧若风所言,是“自行参悟”的风格。
但纪舒本身就不是为了拜师而来,如此轻松,她乐得自在。
说起来,几位师兄最近这段时间对自己都颇为照顾,纪舒躺在摇椅上想着,要不,送个礼物给他们?
***
三日后,纪舒备好了几份见面礼,邀几位师兄至一处临水小亭处。
“小师妹还给我们备了礼?”
听到纪舒的话,几人颇感意外,他们师门向来不拘这些虚礼。
“小师妹太客气了。”洛轩斟酌着开口,“我们师兄弟之间,其实不必……”
话音未落,纪舒已打开第一个锦盒。
一支莹白如玉的长笛静卧其中,笛身泛着隐隐流光。只一眼,便攫住了洛轩全部心神。
“此笛名为‘流光’,六师兄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