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衣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凝成实质，来来回回在雷梦杀和萧若风脸上刮了几遍。

这两个人，怎么越看越眼熟？

雷梦杀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路人甲。萧若风倒是坦然些，只是嘴角那抹笑意藏得有点辛苦。

齐天尘没理会这边，他的视线稳稳落在赵玉真身上，眸色沉得像幽深的潭水。

幸好，一切看起来都还来得及。

只要赵玉真现在转头回望城山，那道劫就追不上他。

可这一回去，山门一关，再想下山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以这小子的性格，这次既然出来了，必定是想和李寒衣有个结果。

两个剑仙联手，天底下能拦住他们的人还真不多。

这命中无量劫，真不好搞啊。

齐天尘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把各种说辞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他捻着胡子，眼角余光落在纪舒身上。

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姑娘，将原本板上钉钉的命运，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会是赵玉真的一线生机吗？

纪舒感觉到那道目光，侧头对上了齐天尘的视线。

这老头儿想干啥？

齐天尘的目光里没有恶意，纪舒懒得琢磨。

比起那个粉雕玉琢的两岁小童，三十多岁的赵玉真和望城山上方天道的联系，密得像一张网，每一根线都拽着整个山门的根基。

一根根拆线太慢了，一把剪掉又不划算，赵玉真和望城山都得伤筋动骨。

她得再琢磨琢磨。

此刻，纪舒和齐天尘的脑回路难得对上了，赵玉真必须先回望城山。

"赵玉真。"纪舒看着这个一身紫袍的俊朗男子，语气认真，"你回望城山上去吧。"

赵玉真一愣，旁边的李寒衣眼神骤然绷紧，将目光从雷梦杀身上收回，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这位前辈，原来也是来劝赵玉真回去的？

齐天尘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有人把这个话头挑开了。

"你把寒衣一起带回去。"纪舒接着说，"按道理你是不能下山的，这次幸好是我在，不然后果不好说。你若信我，先带她回望城山，后面的事我来解决。"

李寒衣眉头蹙起，面上带着不解："为什么不能下山？"

赵玉真低头看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师父曾给我批命，若我下山将有性命之危……但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吕素真，曾经道门第一人的批命，从无虚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望城山要把赵玉真按在山上，一按就是三十多年。为什么每一次他想下山，都有人拦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得知真相，李寒衣脚下踉跄了两步。赵玉真赶紧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旁边的雷梦杀瞧着这一幕，牙根开始发痒。

闺女忽然变成大姑娘就够让他措手不及了，现在这个大姑娘还有了心上人……

虽然他这当爹的早就"死"了，但那股"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怎么看怎么不爽。

转念一想，以现在这个时间算，闺女的年纪可能比自己还大……

雷梦杀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

萧若风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轻轻咳了一声，胳膊肘碰了碰雷梦杀。

磨牙声，小点声。

雷梦杀抿紧嘴，双臂抱胸，把脸侧到一边。

不看，不看总行了吧。

赵玉真面上还有几分犹豫，他看向纪舒，语气斟酌："我们的问题，不知前辈要如何解决？"

他师父吕素真拼着性命窥探天机，才算出那一点入神游后蒙蔽天机的可能。长老们为此筹谋多年，依旧没有十拿九稳的法子。

眼前这个小姑娘虽然武功境界高得离谱，但涉及天道之事，凡人终究力不能及。

"很简单，改一改就行。"纪舒说得含含糊糊，没打算细解释，"你带着寒衣回去安心等着就是，必定让你们称心如意。"

她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齐天尘都忍不住捻着胡须琢磨起来——称心如意？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是另一回事，这姑娘凭什么这么有底气？

但赵玉真从纪舒出现开始，心里就莫名涌动着一股说不清的信任。

她说可以，他便信。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李寒衣，眼里的柔情似水："小仙女，你愿意随我回望城山吗？"

李寒衣仰着脸，美眸像盛了一汪春水，声音轻软："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蹙了蹙眉："我这次出来，是为了去雷家堡，我……"

"我接下来也要去雷家堡，有些事情要处理。"纪舒一边说，一边从身侧的小包里翻找东西，"你若担心你弟弟，不必着急，我可以帮你问个好。"

"弟弟"两个字一出口，雷梦杀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李寒衣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前辈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那可不，"纪舒从包里掏出一只小瓷瓶捏在手心，嘴角微微翘起，"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李寒衣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前辈说笑了，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驻颜有方。"纪舒面不改色。

李寒衣内心开始风暴，开玩笑的吧？

萧若风眼见纪舒这么一本正经地"忽悠"人，嘴角抽了两下，拼命压住想要上翘的弧度。雷梦杀更是以手抵唇，掩饰快要憋不住的笑声。

纪舒确实经常去雷梦杀那儿抱小寒衣，跟李心月一起喝茶聊天，那都是真事儿。只是以李寒衣现在的年纪，这话说出来确实像天方夜谭。

李寒衣注意到纪舒身后两人的表情，便也认定了纪舒是在故意逗她，不再纠结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毕竟江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她转而叮嘱道："雷家堡英雄宴即将开始，若是寻仇，这时去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不是寻仇，相反是救人。"

李寒衣闻言心中放松，不再多言。

齐天尘决定亲自护送赵玉真和李寒衣回望城山，纪舒则带着萧若风和雷梦杀前往雷家堡。

三人远去的背影渐渐被山林吞没，雷梦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纪舒："救人？小师妹你要去雷家堡救人？那里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心头有些不安，雷家堡在他印象中从未举办过英雄宴，这次却一反常态，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有人故意针对雷家堡。"纪舒将小瓷瓶里的药丸倒出来，两指一碾，细碎的药粉散在风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飘向远方，"二师兄，你说要不要去？"

"去，必须去！"雷梦杀一听这话，语气斩钉截铁，"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雷家堡。走走走，小师妹我们赶紧走，等我到了，必定一指送他归西。"

萧若风的目光却落在纪舒手上："舒舒，这是？"

"强力臭屁药。"纪舒冲萧若风眨了眨眼。

萧若风：……

这药，一听就不正经。

"这是要？"萧若风表情一言难尽。

纪舒神秘一笑："每一种药，都有它的归处。"

易文君那里的药，她就顺手牵了一点点过来，不过分吧？

***

树林被风拂得沙沙作响，马蹄踏在土路上，飞扬起细碎的烟尘。

作为江湖上一年一度的盛会，每年都由一家风头正劲的门派召开，天下群雄齐聚。

往年那些召开英雄宴的门派虽然也算得上有头有脸，但论底蕴论实力，没一个能和雷家堡相提并论。像雷家堡这样的世家，树大招风，威名盛，仇家也多，向来不适合当英雄宴的主角。

可这一回，江南霹雳堂雷家堡偏偏就办了。

纪舒三人骑着马晃晃悠悠走在官道上，一路上从不少江湖人口中听来了关于这次英雄宴的风声。

前两天纪舒已经在萧若风和雷梦杀的面具上下了幻术，防止被人轻易认出。

雷家堡门口，一辆马车刚停下。

车帘掀开，一人从车内走了出来。

"唐门用毒第一人唐玄。"站在门口和雷千虎一起迎接宾客的雷天痕语气带着疑惑，"来的人怎么会是他？"

马车上又下来一人。

"唐门外房掌事唐煌？"

唐门老太爷亲自带着唐煌、唐玄二人前来，这对于跟雷家堡来说，无异于给足了面子。

那边，雷梦杀骑着马跑在最前面，纪舒和萧若风一直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

越靠近雷家堡，雷梦杀的心就越慌，让他不由得夹紧马腹，跑得越来越快。

快了，就快到了。

远处忽然炸开一道蓝紫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直直前方树林内。

有人在打斗，而且用的，是雷门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