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慕明策猛地抬眼看她。眼前的少女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现在觉得,青蘅剑仙虽然境界很高,但做事好像没考虑过那么多关窍。就算她跟九皇子关系好,九皇子毕竟还是个皇子,不是皇帝,很多事都不是他能插手的。
况且,这种事是他想好了就能成的吗?
“剑仙可知北离有多少座城?”慕明策换了个说法。
“不知。”
“我也不知。”慕明策唇角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但我知道,没有一座城能容得下暗河。暗河若想行走于阳光之下,难于登天。”
他说到这儿,目光沉了沉,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
“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我们死,暗河能在江湖上立住,靠的就是这身杀人的本事。可若有一天我们不杀人了,我们该靠什么手艺立足?那些仇家会放过我们吗?”
“既然如此,那就登天。”纪舒抛出一句出人意料的回答。
“什么?”
“没有一座城能容下,那就自己造一座城。不会手艺,那就学。”纪舒的语气极为淡然,“种田,养猪,卖衣服,走镖,卖胭脂水粉……什么都好。慕家不是制毒很厉害吗?可以转行去卖驱蚊粉啊,做什么都行。”
慕明策被纪舒大胆的话惊到了,他没想到这姑娘的脑回路竟然如此清奇。
而且这些话由她说出来,仿佛真的可行。
湖心亭里安静了下来。
暗处,蛛影团的寅虎和巳蛇正在说悄悄话。
“大家长怎么跟那个姑娘说了这么久?”
“不知道。”
“那姑娘真是剑仙吗?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年轻的剑仙。”
“你话太多了。”
远处传来乌鸦归巢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格外刺耳。
看来今天是没法跟暗河谈妥了,不过纪舒也不急。暗河这边的愿力线,不在慕明策这一代,而在下一代。
下一代啊……那还早着呢。按现在的时间线来算,恐怕还有十几年,她等得起。
纪舒低低笑了一声:“还是那句话,不管你们缺什么,我都有办法。”
慕明策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的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从六岁开始杀人,杀了几十年,到如今三十多岁,手上的人命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暗河,是没有朋友的。
所以,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抬起头看着纪舒,他和这位剑仙之间绝对没有任何交情。他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选择帮助他们暗河。
“受人之托。”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纪舒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动作从容。她拿起伞转身往亭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向慕明策:“如果你们想好了,就来找我吧,我不是开玩笑的。”
纪舒的脚步不紧不慢,走出湖心亭,渐渐远去。
慕明策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十二个黑衣人从暗处现身,对着慕明策单膝跪地。
“大家长,那人——”
有人刚开口,就被慕明策挥手打断了,那人重新低下头去。
慕明策端起桌上那杯茶,送到唇边,却又没有喝。
今天这事,对他来说实在是过于……荒诞了。但他有一种感觉,纪舒说的话都是真的,她真的可以在某个地方给他们一座城,然后……让他们转行。
最后,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受人之托……”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
纪舒刚踏进天启城,身后就多了几条尾巴。
真是熟悉的感觉,前两年也有这么几个人跟在她身后,被她教训了一顿之后,现在那些人还在“被迫”做好事呢。
纪舒一路走得极为顺畅,等她走到望眠居门口时,身后那些人还是没有动静。她正要推开院门,背后终于传来了脚尖落地的声音。
四道声响,这几人轻功极好,落地声极轻。
“青蘅剑仙。”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恭敬而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纪舒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人。
她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人,清一色的劲装短打,腰间佩着短刀,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
“影宗?”
“天启城影宗第一护卫团,见过青蘅剑仙。”为首的黑衣人对纪舒拱手弯腰,姿态放得很低,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奉宗主之命,想请纪姑娘救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家小姐病重,天启城内外的大夫都看遍了,束手无策。听闻剑仙解决了前段时间天启城的毒祸,医术绝世,特来相求。”
“谁跟你们说我医术绝世了?我毒术倒是不错。”纪舒靠在自己家的院门上,双臂抱胸,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小臂。
“是……辛百草医师说的。”那黑衣人语气吞吐,“他也去瞧了我们家小姐,但治不了。他说,若世上还有一人可行,恐怕就只有青蘅剑仙您了……”
纪舒:……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