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的雪又下了一场,一年复一年。
九霄城时值正三月,院中玉兰花开满枝头,花瓣白得像雪,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下来,院内盈满阵阵清香。
身穿桃粉色裙衫的小丫头从门房处接过一封素雅信笺,一路小跑穿过长廊,越过拱门,小心翼翼地递到一双素白纤长的手上。
这是一封从天启城来的信。
纪舒正歪在紫檀木雕花的软榻上,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同色纱衣,衣上缀着珍珠流苏,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玉兰。
她拆开信,信纸薄薄的,带着一股幽淡的墨香。
是李心月写来的,信上说,她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担心他们在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便提前送信过来,信中语气是欢喜的。
纪舒看着看着就笑了。
自从去年雷梦杀大婚,距今已有一年多。转眼间,李心月都要当娘了。
时间过得是真快。
稷下学宫去年重新开了课,学子们重新回到学堂,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天启城看起来还是那座天启城,但底下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最先搅起这一潭水的,是太安帝的一道旨意,赐萧若风琅琊王。
虽说他并没有真的入主王府,但第一位获封王爵的殊荣,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击得其他皇子心里都不大平静。
更何况太安帝还允许萧若风成立琅琊军,是诸皇子中头一个拥有军权的。
这等殊荣,这等恩赐,自然有人咬碎了牙,夜不能寐。
皇子成年后就得每日上朝,萧若风也不能免俗。自去年开年起,他便日日穿戴整齐,天不亮就往宫里赶。二皇子那一派的人,在太安帝跟前装得兄友弟恭,背地里小动作却没停过。
比如这次九霄城的事,几方本土势力内乱,这种事哪用得着一位皇子出手?可萧若风就是被硬生生派过来了。
他索性一甩袖子,连琅琊军都没带,一人一剑,进了九霄城。
到了之后也不着急,先摸清了几个势力的底细,然后提着昊阙剑,一家一家上门“谈心”。谈完出来,这些势力无不笑脸相送,态度谦卑有礼。
不谦卑还能怎么办,他那境界摆在那里,一个逍遥天境的强者,实力直逼大逍遥,还是个皇子。
谁惹得起?
不到一天,内乱平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说起来,萧若风去年回天启后,就被百晓堂评了个冠绝榜第四甲,以学堂小先生之名入榜。在此之前,他也一直是良玉榜榜首。
少年英才,不过如是。估计这次解决完九霄城的事,名次还要再升一升。
纪舒倒是稳稳当当待在第三甲,因为她出手的时候少,百晓堂能探查到的信息也少,连她的来历至今都是一片空白。
百晓堂那帮人大概也很头疼,这个女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次来九霄城,纪舒跟在萧若风后面来的。美其名曰散散心,散心的原因也好笑,前段时间,李先生忽然兴致来了,要教他们赌。
赌这种事,一看天分,二靠后天学。
纪舒虽之前没学过这个,也不大感兴趣。但李先生非要教,在这段时间她轻易就摸透了门道,成为李先生几位弟子里面,赌术最强之人。
李先生的其他几个弟子就没这么好运了,被折腾得面如土色。就算是萧若风在此道上也有些研究,可架不住李先生高强度的教学。晚上睡觉,梦里都是骰子、天九等,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疯。
所以九霄城这桩“麻烦”一来,萧若风二话不说就接下了。纪舒作为“优秀学生”,李先生自然由着她逍遥去了。
这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九霄城。
三月的天还是有些冷的,走廊外的玉兰花瓣纷纷掉落,洁白的花瓣落在地上,落在纪舒的衣摆上。
她在九霄城租赁了这座宅院,只作临时歇脚之用。小丫头也是临时从牙婆那儿买的,原本没打算买人,只是纪舒见她年纪小、可怜巴巴的,便心软买了下来。
如今她们在这里已经住了半个月,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去。毕竟小小一个九霄城,还不值得一位皇子花费太多心力。
***
萧若风手里提着纪舒点名要吃的卤鸡,脚步轻快地走在街巷里。
可就在快要拐进宅院所在的那条巷子时,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萧若风叹了一口气,朗声开口:“你们跟了我一路,还要继续跟吗?”
话音刚落,七道人影从四面八方闪现出来,将他围在中间,一共四男三女。
“看这架势,你们是来杀我的?”萧若风环视一周,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闲适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为首的中年男子扛着一把大刀,冷笑着把刀从肩上拿下来,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意:“有人出钱,买你的命。”
“哦,是吗?”萧若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想杀我,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已经动了。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当头劈下时,刀风呼啸,仿佛要将萧若风劈成两半。
萧若风不慌不忙,抬起剑鞘往上一架。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两股力道相撞,冲击波向四周荡开,地面的青砖“咔嚓咔嚓”裂了好几块,碎屑飞溅。
中年男子被震得虎口发麻,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但手上并未停顿,立刻变招,刀锋一转,横削萧若风腰腹。萧若风向后退了半步,剑鞘斜挡,将这一刀卸开,刀锋擦着剑鞘滑过去,带出一溜火星。
与此同时,那三名妩媚女子对视一眼,齐齐出手。
双手翻飞间,一团团紫色的雾气从手中涌出。那毒雾浓而不散,缓缓朝萧若风的方向蔓延。
萧若风余光瞥见那紫雾,眉头微动,手中昊阙剑鞘一转,一道剑气横扫而出。剑气凌厉,将紫雾吹得七零八落,三女被剑气的余波震得连退数步。
只是这种程度的回击,不足以让她们退却。
稳住身形后,三人再次联手,同时抬手一挥,数十只蝴蝶从她们的袖中飞出,翅膀斑斓夺目,美得令人移不开眼。蝴蝶翅膀上细碎的鳞粉簌簌落下,这份美丽之下藏着的,是剧毒。
“还真是看得起我。”萧若风笑了一声,“一出手全是致命招数。”
他一边与中年男子缠斗,一边分出心神,空着的左手猛地一挥,一道雄厚掌风横扫而出。那数十只蝴蝶在靠近他一丈之内时齐齐被震碎,翅膀的碎片和鳞粉被掌风吹得四散飞远。
中年男子的刀越来越快,一刀接着一刀,全是杀人的刀法。他的打法很明确,缠住萧若风,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给其余人创造机会。
可萧若风偏偏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让他们压力倍增。
剩下的三名杀手一直没有动手,手按在剑柄上,眼神死死盯着战局,似乎在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
萧若风心里盘算了一下,不能继续缠斗了,那样卤鸡会凉,要热乎乎的才好吃。
他终于拔出了昊阙剑。
铿——长剑出鞘。
剑气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刚烈、锐利的气势向四面八方席卷开。
正在围攻的四个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觉得被一股力量狠狠拍在胸口,整个人便如同被巨浪掀飞的小船,直直撞向身后的墙壁。
砰!砰!砰!砰!
四人重重摔在墙上,又滑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们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在这道剑气下,他们就像暴风雨中的小鱼,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
剩下那三名一直未出手的杀手,眼神中也没了先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惕。
怪不得花这么大价钱,这个目标,比他们预想的要可怕得多。
中年男子躺在地上,满嘴是血,挣扎着朝旁边吼道:“你们还要看戏吗?还不出手?”
三名杀手中,为首的是个持剑的清俊男子,闻言笑了笑:“还不是谢叔你太厉害,小辈们完全没机会出手。”
“苏砚!”中年男子气得差点又吐出一口血。
“你们是暗河的杀手?”通过他们的招数和姓氏,萧若风轻易猜出了他们的来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