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天启城的灯会，千树银花像是把星河煮沸了，哗啦啦泼满了十里长街。

琉璃盏、羊角灯、绢纱宫灯……从飞檐翘角一直挤到水边，暖光涨满了长街，连呵出的白气都染着蜜色。

纪舒走在萧若风身侧，半个身子笼在他投下的影子里。人潮是温热的浪，一阵阵涌来，两人不由得站的更近一些。

她手里提着一盏刚得的螃蟹灯，竹骨青纸，八只蟹脚还能簌簌地动，是萧若风方才从猜谜摊上赢来的彩头。往常纪舒看过别人提这种灯，没想到今日她也得了一盏，还挺新奇的。

“看路。”声音从斜上方落下，同时，她的手腕被轻轻一带，一辆堆满彩灯的推车擦着她袖角滑了过去。

那手并未收回，顺势下滑，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李先生门下其他弟子，也都在今夜的人潮里。

柳月实在不耐这般摩肩接踵的热闹，早早便踞在临街茶楼二楼的雅座，凭窗俯视这流动的光河。墨晓黑也觉得人头攒动得令人心烦，索性跃上柳月所在茶楼的屋顶，抱臂站着，同样静静看着脚下的璀璨。

洛轩与顾剑门这两个大男人，远远缀在自家小师弟与小师妹身后，一边随着人流看灯，一边闲闲扯话。

“听说，雷梦杀要成亲了。”洛轩抛出一个消息。

顾剑门讶然：“你怎么知道的？”

“昨夜他回来，问我成亲需准备何物。”洛轩也不卖关子，“我又无经验，只好荐他去寻官媒，她们最懂行。”

“没成想，咱们这群人里，最先跳进‘火坑’的竟是这小子。”顾剑门失笑，觉得颇新鲜，“我看啊，小师弟和小师妹也快了。”

“小师妹还小。”洛轩声音悠悠，“成亲总得见过高堂吧？小师妹那来历必定不凡……若风想娶，即便他是皇子，怕不是得先过几道‘刀山火海’。”

财力雄厚，武功高强，通身气度一点也不输给皇室中人，这不是寻常富户能养出来的。

这厢两人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侃。

前头，纪舒与萧若风已随人流挪到一座巨大的鳌山灯楼下。灯楼扎作蓬莱仙山，玉皇、王母、八仙人物皆以机关驱动，缓缓旋转，衣带当风。观者仰首惊叹，声浪几乎要掀翻夜幕。

匠人之巧，令人目不暇接。

一支箭矢带着锐响掠空，“夺”地钉入木靶，红绸应声飘落。瞬间爆起一片喝彩，原是有人射中了高悬的彩头灯笼。

彩头是一盏精巧的八面转心绢灯，绘着四季花卉。灯内热力催动轮轴，画面便循环流转——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周而复始，无止无休。

衣着光鲜的女眷、气度矜贵的官家小姐，围在台下，看那台上俊朗少年夺得彩头，娇呼与叫好声连成一片。

纪舒望去，讶然笑道：“是三师兄？”

萧若风也笑：“难得见他争彩头，却不知要送与谁人。”

台上正是顾剑门。

自听了洛轩那话，他便琢磨着该给雷梦杀添件贺礼。左看右看，觉得这盏转心灯寓意颇佳，四季轮回，好合永续。

待顾剑门提灯下台，与洛轩汇合，一扭头，便瞧见不远处纪舒与萧若风正笑吟吟望着自己。

纪舒上前，眉眼弯弯：“三师兄，这灯是送谁的呀？”

“可是有了心上人？”萧若风亦含笑打趣。

顾剑门却故作惊讶，看向两人：“你们竟不知道？雷梦杀要成亲了！”

“什么？”

“啊？”

这话确实惊的两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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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雅间，六人围坐一桌。

“当真要成亲了？”柳月声音里犹带诧异。

“八九不离十，昨夜他亲口问我成亲需备何物。”洛轩不紧不慢地斟茶。

“心月姐姐也来天启了？”纪舒好奇。

“这倒未细问。”洛轩浅笑。

“不如直接去问雷梦杀。”萧若风道，“若真要成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缺一不可。”

“若要六礼周全，只怕心月姐姐的父亲……”纪舒语气微凝，“未必轻易首肯。”

一时静默。

楼下的喧嚣却不管不顾地扑进来，百戏杂陈，叫卖声此起彼伏。舞龙队伍刚呼啸而过，戴着狰狞面具的傩戏班子又敲锣打鼓地上场，演绎驱邪纳吉的古朴故事。

吐火、耍坛、走索的艺人各显神通，更有庞大的踏歌队伍，男女老少手挽手，唱着欢快的小调。

顾剑门眼尖，从那流动的光影人潮中，一眼瞥见了他们正议论的主角——雷梦杀。

他的眼神在桌上看了两圈，最终定格在那盘糕点上——就决定是你了！

顾剑门拈起桌上半块糕点，运劲一弹。雷梦杀忽觉破空声至，侧身避过，抬眼欲寻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居然敢偷袭他，却见是自家兄弟在楼上招手。

他当即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楼，揪住顾剑门：“好哇老顾！你用暗器偷袭我！”

顾剑门拍开他的手：“什么暗器，是糕点！而且，不如此，怎引你上来？是有正事询问。”

雷梦杀被按在桌边坐下，见自己师弟妹皆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有点发懵：“什么事？”

“说，你是不是要成亲了！”纪舒率先发难，“心月姐姐可知你要求娶？”

雷梦杀一愕，声调都扬了八度：“你们怎知晓？！”

众人眼神齐齐瞟向洛轩，洛轩干咳两声：“不是你自己昨夜说的么？”

雷梦杀挠挠头，正色道：“我确已决意与心月成婚，她也首肯了。”

言罢，又有些赧然，补充道：“只是……我俩商议，一切从简。往后的日子，终究是我二人过。”

“那……李冢主可知？”纪舒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