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花树依旧静静立于客栈庭院之中,枝桠如伞盖般撑开,将半个院落笼在一片朦胧的烟霞里。但若仔细查看,会发现树下的时间是停滞的,掉落的合欢花悬浮在半空中,连风都停留在这里。
突然,花树下空间开始扭曲,被停滞的时间重新流淌,合欢花簌簌落下。
有两人从扭曲的空间内踏了出来。
离开南安城时天色尚早,回来后光阴依旧未移,一切都与离开前一样。唯一有变化的,就是萧若风的变化。
萧若风闭着双眼,将头靠在纪舒肩上,似乎想要消化穿越空间带来的眩晕感。
纪舒抬手,给他传了一道灵力安抚:“还好吗?”怎么感觉眩晕比去的时候还严重了。
“嗯,”萧若风嘴里低低应了一声,转而抱着纪舒,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好。
被萧若风抱了片刻,纪舒才回过味来,他不会是在……撒娇吧?
腰间拥着她的那双臂膀力气格外大,一副舍不得放开的模样,于是纪舒轻了轻嗓子,不解风情的开口:“放开,我数三个数。”
“3……”
“2……”
快数到第三个数,萧若风终于恋恋不舍的放开了,眼中带着些委屈,控诉纪舒的‘无情’。
实在受不了萧若风的眼神,好像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一般,她主动抱起萧若风的脸,在他脸上亲了两下。
“好了吗?”
萧若风眼神唰的亮了,头点得如小鸡啄米。
纪舒牵起萧若风的手,询问:“要不要去外面转转?之前你都在修炼,会不会太紧绷了。”
萧若风被纪舒牵着,心里全都是喜意与甜蜜,他对纪舒俯首帖耳,她说一他便不说二。
“都听舒舒的。”萧若风眸含笑意。
青石板路润得油亮,石缝里藏着青苔。他们不认路,索性信步而行。
将近午时,两人寻到一处临河的茶楼。二楼支开轩窗,河道便成了一条流动的画卷。
乌篷船载着瓜果、鲜花,偶有咿呀唱着小调的艺人缓缓而过。最特别的是一种狭长的“书船”,船头立着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志怪轶闻便随水波荡开。
两岸窗内、桥上行人、乃至别船游客,都是听众。
他们听了一段“狐女报恩”的故事,有点老土。
纪舒斟了杯清茶润喉,萧若风推来一盘雪白蓬松的糕点:“这是松糕,舒舒尝尝。”
纪舒拿起咬了一小口,兴致缺缺的又放下:“一般,有点平平无奇。”
见纪舒评价不高,萧若风也捻起一块品尝起来,确实较为平常些。放下松糕,心中思忖看来要找更特别的美食才行。
在茶楼稍歇,萧若风向小二打听附近有名的酒楼。小二热络推荐了福寿楼,称里面的十三道大菜的盛宴乃是一绝,再配上一壶落白酒,感觉人生无憾了。
“舒舒,去么?”萧若风笑问。
纪舒眼眸微亮:“去!”
萧若风留了赏钱,牵起她的手下楼。
半个时辰后。
福寿楼雅间内,桌上摆开了十三道菜,纪舒还多加了一碗红豆沙和桂花糖藕。
除却糖藕过甜,其余几样颇合纪舒心意。鱼肉鲜嫩无腥,鸡肉滑嫩多汁,山药糕软糯可口。萧若风见她吃得眉眼舒展,也跟着开心起来。
饭后小坐片刻,二人才相携离去,打算继续去逛逛。楼下掌柜望着两人的背影,不由啧啧称奇,这般品貌相当的少年少女,着实少见。
两人沿着河边散步消食,却没想到,沿途的小吃摊林立,那香味,勾的刚吃过饭的纪舒眼睛馋了。
纪舒秉持“来都来了”的原则,每样都买了点,每样都尝了少许。萧若风手中渐渐提满油纸小包,她则边走边吃,累了便寻处小摊坐下休息。
中途因为容貌太过出挑,路过一个糖水摊时,卖藕粉圆子的阿婆硬是塞了一碗给她。
真是甜蜜的负担啊,人为什么不能有两个胃呢。
两人一直逛到临近黄昏,城中开始张罗起每月例行的放灯船活动。
沿河店铺皆出售一种巴掌大的木制小船,浅槽内可放小油灯或心愿纸条。
两人在码头边遇上了正挑选小船的雷梦杀与李心月,兜兜转转,竟又碰上了。
纪舒笑盈盈招手:“二师兄,心月姐姐!”
二人回头,见是他们,亦展颜而笑。李心月晃了晃手中小船:“这活动甚是有趣,瑶光妹妹一起来试试?”
他们瞧见纪舒与萧若风交握的手,心想这两人终于说开了,之前两人闹矛盾的模样真让人发愁。如今两情相悦,再好不过。
倒是萧若风听见李心月喊纪舒妹妹,忍不住用手抵住嘴唇轻笑一声。纪舒马上懂了他的想法,一双眼凶狠的横过去,接收到信息的萧若风立刻老实站好。
好凶,但是好可爱,萧若风偷偷撇向纪舒,眼底是盛不住的笑意。
雷梦杀摸了摸下巴,看着萧若风满脸纠结,他怎么感觉几个时辰不见,老七他变白了呢?而且周身气势也不一样了。
怪哉怪哉。
纪舒与萧若风各买一艘小船,趴在码头边,小心将船放入水中。
起初河上只是零星几点光,夜色渐浓时,成百上千的灯船汇成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灯影倒映在水中,与初现的星辰上下辉映,整条街仿佛浮在朦胧光晕里。
没有喧哗,只有低低的祈愿声、水流声,与灯火细微的噼啪声,交织成静谧而温柔的仪式。
纪舒闭上双眼,耳畔尽是虔诚低语。
“这活动还挺有意思的。”纪舒睁眼目送灯船远去,发出感慨,“就是有点吵。”
萧若风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如何吵了?”
“有些人心愿太大,声音就特别响。”
什么保佑自己发财、什么觅得天上地下最好的郎君之类……那想要发财的心愿格外强烈,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萧若风惊讶:“你听得见?”
“听不见。”纪舒‘诚实’的摇摇头。
“我还以为你听见我的心愿了呢。”萧若风这句话说的声音极低,完全是靠在纪舒耳边说的。
纪舒眼睛顿时瞪得圆溜溜:“你许得什么愿?”
“不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萧若风有些傲娇的说出这话,然后两人并肩坐在河边,目送灯船远去。
他看着自己那艘载着“愿与心爱之人常伴”纸条的小船混入光的洪流,渐渐辨不清踪迹。
他想,这一刻,他想与身旁之人永远停留。
入夜,客栈之中。
水声枕畔,灯火在黑暗中留下暖黄残影。白日喧闹的南安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满足的安宁。
萧若风心想,南安之妙,或许就在于能让最飞扬的江湖心,也甘愿在这一片水光橹声里沉静下来。
纪舒房中,灯火未熄。
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似纸非纸、流光跃金的薄笺。其上浮动着许多名字:易文君、叶鼎之、萧若风、雷梦杀、李心月……
她得想想,接下来的活儿该怎么干,进度要快点推进了。
***
自那夜灯船星河后,四人又在南安漫游数日。
一日午后,骤雨忽至,他们仓促避入路旁一座荒废古园。
雨脚如麻,砸在残瓦杂草上,激起清冽又带着尘土的气息。古园深处有棵极大的古银杏,树冠被雨水洗得碧亮透澈。
雨水顺苍劲枝干蜿蜒而下,在根处汇成小洼。
这方角落像被时光遗忘。
李心月擦拭微湿的衣衫,无奈道:“怎的忽然就落雨了。”
她运功烘衣,然后观察四周景象。
“南安多雨,只是前几日晴好,我们未遇上罢了。”纪舒倚在廊柱边与她闲谈,衣裳同样已经干燥。
雷梦杀与萧若风往园子深处去寻干柴。
纪舒望着檐下雨线,侧脸在灰白天光与水汽中显得格外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