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是寂静。一种绝对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冻结的、冰封的寂静。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能冻结灵魂的寒冷,和一种沉重的、仿佛被掩埋在万载玄冰之下的、无边无际的压迫感。
然后,寂静被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冰层开裂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打破。声音起初只有一道,随即,像连锁反应般,无数道同样的、或细微或清脆的“咔嚓”声,从四面八方、从上下左右、从曹曼的意识深处,同时响起、蔓延、汇聚,最终,形成一片连绵不绝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冰层崩裂的宏大轰鸣!
曹曼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刺眼的、令人眩晕的白。不是雪原的洁净,不是云层的柔软,而是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更加死寂的白,像无数面破碎的、棱角锋利的镜子,在某种不存在的光源下,疯狂地反射、折射着同样冰冷死寂的光。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却又因为过于非人、过于抽象、完全脱离了任何“现实”的场景概念,而显得极度扭曲、怪异,仿佛他的意识被直接塞进了一个由纯粹的、无序的几何图形和破碎镜面构成的、疯狂旋转的万花筒内部。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不断破碎、又不断重组、毫无规律可言的、由各种尖锐三角形、不规则多边形和扭曲弧线构成的、冰冷的、白色的“地面”上。这“地面”本身也在微微晃动、倾斜,仿佛悬浮在某种粘稠的、同样冰冷的虚空之中。四周,是无数面大小不一、角度刁钻、边缘锋利如刀的、破碎的镜子,它们悬浮在空中,静止或缓慢旋转,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无数个曹曼的影像——破碎的、扭曲的、重叠的、倒置的、拉伸的、压缩的…… 那些影像穿着不同的衣服,身处不同的环境,表情或麻木,或痛苦,或崩溃,或空洞——是他前九次轮回中,不同身份、不同时间点的片段和剪影!所有这些影像,都在那些破碎的镜面中,无声地、重复地、永恒地上演着,构成一幅幅令人精神错乱的、关于“曹曼”这个存在的、无尽重复的、死亡与重启的静态默片**。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方向,只有这片由破碎镜面和冰冷几何图形构成的、不断自我崩解与重组的、疯狂的、非欧几里得的空间。
这不是乡村,不是学校,不是城市,不是任何他曾经历过的、可以被“现实”定义的场景。这是……某个更加深层、更加本质、或许是轮回本身“后台”或“间隙”的、无法理解的、抽象而恐怖的领域。
锚点,消失了。或者说,被彻底打碎了、混淆了、失去了所有“现实”坐标的意义。
曹曼僵硬地、缓缓地转动头颅(如果这个动作在这片空间里还有意义的话),目光扫过那些悬浮的、映照着他无数死亡瞬间的破碎镜面。心脏,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恐惧,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上一轮结束时那种与土地和诅咒同化的、荒芜的死寂。只有一种更加彻底的、仿佛意识本身都被这片疯狂的、破碎的、重复的景象所同化、研磨成了与这些镜面和几何图形同质的、冰冷的、无意义的、不断自我复制与崩坏的“背景噪音”。
第十次轮回?还是说,这根本已经不是“轮回”,而是某种……崩溃?是连续九次失败、诅咒不断加深、与曹华的痛苦连接达到某个临界点后,整个轮回系统(如果存在的话)出现的错误、bug、或者……彻底的、不可逆的崩坏?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思考,在这片纯粹由破碎意象和疯狂几何构成的空间里,显得毫无意义,甚至可笑。他只是“存在”于此,作为一个被动的、沉默的、不断被无数面破碎镜子映照、复制的“影像”本身,凝固在这片永恒的、冰冷的、自我指涉的疯狂之中。
那曹华呢?
这个念头,甚至无法形成。它刚一浮现,就被周围无数面镜子中,那些属于曹曼自己、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映照”着曹华痛苦与死亡的影像,瞬间淹没、撕碎、同化了。在这片空间里,似乎只有“曹曼”,只有他无穷无尽、不断重复的死亡与开始。曹华,仿佛被从这个疯狂的等式里彻底抹去了,又或者,他化作了这片空间本身那无声的、冰冷的、不断崩裂的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手腕上,没有任何感觉。没有灼热,没有刺痛,没有麻痒,甚至没有皮肤的存在感。他低头(如果“下”这个概念还存在的话),看向自己“手”的方向。
他看到的不再是血肉之躯的手。而是一只由无数细小的、不断闪烁明灭的、暗红色与金色光点构成的、模糊的、不断变形、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手的“轮廓”。在那轮廓的“手腕”位置,那些暗红与金色的光点,更加密集、更加活跃,它们疯狂地旋转、碰撞、聚合、又炸开,隐约勾勒出一朵极其抽象、不断变化形态的、由纯粹痛苦与死亡能量构成的、光的“曼珠沙华”的幻影。但那幻影极不稳定,时而生出新的、扭曲的花瓣,时而整朵花溃散成一片躁动的光雾,时而又重新凝聚,颜色在暗红、金色、甚至惨白之间疯狂切换。
诅咒,似乎也随着这片空间的“抽象”和“崩坏”,失去了它“具象”的形态,退化(或者说进化?)成了一种更加本源、更加不稳定的、纯粹由“痛苦”、“重复”、“死亡”等概念构成的、能量的乱流,与曹曼此刻这具同样由破碎影像和光影构成的、不稳定的“存在”本身,彻底纠缠、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时间,在这片空间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去了一瞬,或许已经过去了永恒。那些破碎的镜子,依旧在无声地映照、重复。那些冰冷的几何图形,依旧在缓慢地崩解、重组。曹曼那由光影构成的、不稳定的“躯体”,就那样“凝固”在中央,像一尊被遗忘在时空乱流中的、由自身无数死亡瞬间堆砌而成的、悲伤而疯狂的纪念碑。
然后,变化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曹曼“体内”——那团由暗红与金色光点构成的、不稳定的能量乱流中心,那朵不断变幻的、光的“曼珠沙华”幻影深处。
一点极其深邃、极其黑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和存在的、纯粹的“虚无”之点,毫无征兆地,诞生了。
那“点”极小,却拥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的“存在感”。它一出现,周围那些疯狂闪烁、旋转的暗红与金色光点,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吸引、拉扯、吞噬一般,疯狂地朝着那“点”涌去!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道道光的漩涡!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悬浮的、映照着曹曼死亡瞬间的破碎镜子,也仿佛受到了那“点”的吸引和影响,开始剧烈地颤抖、晃动起来!镜面中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形、互相渗透、重叠!不同轮回的死亡场景——火灾、车祸、猝死、跳楼、病房吐血、荒野风雪、田间呕血……全部被打碎、混合在一起,像一场失控的、血腥的蒙太奇,在无数面破碎的镜子中,同时、疯狂地上演!
整个空间,开始震动!那些构成“地面”和背景的冰冷几何图形,加速崩裂、重组,发出更加密集、更加响亮的“咔嚓”声!悬浮的镜子,互相碰撞、碎裂,迸射出更多、更细小的、映照着更加混乱影像的碎片!
而那一点深邃的“虚无”之点,在吞噬了周围大量的暗红金色光点后,开始缓慢地、却不容置疑地,膨胀、扩大!
它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微小的、旋转的、漆黑的“漩涡”!漩涡中心,是绝对的黑暗和死寂,边缘,则拉扯、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点,破碎的镜片,冰冷的几何碎片,甚至……这片空间本身那无形的“结构”!
曹曼那由光影构成的、不稳定的“躯体”,也被这越来越强大的吸力所波及、拉扯!他感到自己(如果还有“感觉”的话)正在被一点点地、不可抗拒地,拖向那个漆黑的漩涡!组成他“躯体”的光点,开始脱离、被吸入漩涡!那些映照着他无数死亡瞬间的破碎镜面影像,也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枷锁,缠绕着他、拖拽着他,一同坠向那永恒的黑暗!
崩溃。彻底的崩溃。不仅是这个诡异的、抽象的空间在崩溃。更是他这积累了九次轮回的死亡记忆、痛苦、以及与曹华纠缠不清的诅咒所构成的、不稳定的“存在”本身,正在从内部、被那一点源自诅咒最深处的、纯粹的“虚无”所引发、加速、最终导向彻底的湮灭**!
没有“死亡”,因为“死亡”在这里似乎已无意义。只有消解。存在本身的消解。记忆、痛苦、诅咒、乃至“曹曼”这个概念的、最终的、彻底的、归于虚无**。
在即将被那漆黑漩涡彻底吞噬、意识即将迎来比任何一次“死亡”都更加彻底的、存在意义上的“终结” 的前一刻——
曹曼那由光影构成的、即将溃散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旁边一面正在剧烈颤抖、即将彻底碎裂的、最大的镜面。
那面镜子里,此刻映照出的,不再是任何一次轮回的死亡场景。
而是……
一片空白。
纯粹的、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白。
不是这空间的冰冷几何白,也不是雪原的洁净白,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空洞、仿佛一切开始之前的、连“存在”这个概念都尚未诞生的、绝对的、虚无的白**。
在那片绝对的空白的正中央,用极其淡的、几乎看不清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灰色线条,勾勒着一个极其简陋的、歪歪扭扭的、不封口的圆形。
而在那个圆形的旁边,同样用淡到极致的灰色,写着一个字:
“始”
始?
开始?起点?源头?
这个字,像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一切混乱与崩溃的、冰冷清明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了曹曼那即将被黑暗和虚无彻底吞噬的、混乱的意识最深处!
“轰——!!!”
整个疯狂旋转、濒临彻底崩解的空间,连同那个正在吞噬一切的漆黑漩涡,在曹曼“看到”那个“始”字的瞬间,骤然、彻底地、无声地——炸裂了!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超越了声音的、空间的、存在的、彻底湮灭的感知!
所有的光,所有的镜片,所有的几何图形,所有的死亡影像,所有的痛苦能量,所有的漆黑漩涡……全部、在一瞬间,化为无数比尘埃更细微的、闪烁着最后一点微光的、冰冷的、寂静的齑粉,然后,这齑粉也迅速黯淡、消散,融入了那片随着空间炸裂而涌现的、无边无际的、绝对的、虚无的黑暗之中。
曹曼的意识,或者说,那最后一点残留的、被那个“始”字所标记的、微弱的“自我”感知,也随着这片彻底的湮灭,一同、沉入了那永恒的、冰冷的、连“无”本身都不存在的、绝对的黑暗虚空。
……
……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意识湮灭后、下一个“存在”诞生前的、无穷小的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点微弱的、冰冷的、仿佛来自宇宙最遥远星尘的、银白色的光,毫无征兆地,在那片绝对的黑暗虚空深处,亮了起来。
光点起初极小,极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极其稳定地存在着,散发着一种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冰冷的、近乎神圣的光芒。
然后,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同样的、银白色的、冰冷而纯净的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串联、唤醒一般,在黑暗虚空的各个角落,陆续亮了起来**。
它们缓慢地、有序地移动、排列,逐渐在黑暗的背景下,勾勒出一个极其巨大、极其复杂、精密到令人叹为观止的、由无数星辰、星云、星系、以及更加抽象的、仿佛代表着某种至高法则与规律的、光之线条和符号构成的、缓缓旋转的、立体的、无限深邃的星图,或者说,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冰冷而完美的、宇宙尺度的机械。
在这幅缓缓旋转的、冰冷而完美的星图中央,最明亮、最核心的位置,悬浮着一个极其简洁、却又仿佛蕴含着无限奥秘的、银白色的、立体的、不断进行着极其复杂而规律的自转与公转的、**几何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