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六月毒辣的日头和七月更加闷热粘稠的空气中,缓慢地、沉重地碾过,像石磨一圈圈碾压着晒干的谷物,榨出最后一点苦涩的汁液。曹曼手腕上那片粗糙的皮肤,依旧黝黑,布满劳作的厚茧和日晒的色斑,没有任何“诅咒之花”显形的迹象。但那朵粗糙的、用炭笔画在黄色草纸上的、扭曲的曼珠沙华轮廓,和那个颤抖的“疼”字,却像一个无声的、充满不祥预感的烙印,深深烙在了他意识最深处,即使他试图用无尽重复的劳作和身体的极度疲惫将其掩埋。
他将那个小小的、沾着湿泥的折纸,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裤唯一的口袋深处,用一块更小的、同样粗糙的布片包裹着。每当深夜,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那间低矮、闷热、散发着霉味和土腥味的土坯房,躺在硬邦邦的、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听着旁边爷爷(现在确认了身份)如雷的鼾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虫鸣时,他偶尔会从短裤口袋里,摸出那个被布片包裹的折纸,在黑暗中,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反复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和炭笔的痕迹。
“疼。”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和炭笔划痕的凹凸。这个字,像一个浓缩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无言苦难的、冰冷的谶言,也像一根细微却无比尖锐的刺,扎在他早已麻木的感知边缘,带来一丝几不可察的、却持续不断的、隐痛。
他不知道那个在烈日下、从低矮土房中逃出、奔向干涸河床的、小小的身影,是不是曹华。他甚至不确定,在这一轮彻底回溯到农耕底层、连最基本的教育和文明痕迹都极其稀薄的环境里,他和曹华之间,是否还存在“兄弟”或任何可以被现代社会关系定义的联系。他们可能只是同一个极度贫困、闭塞的村子里,两个同样在苦难中挣扎的、毫无交集的少年,甚至可能属于不同的、彼此仇视或漠然的家族。
但他“知道”那个逃跑的孩子是谁。或者说,他知道那片干涸的河床,是这片贫瘠土地上,像他这样的孩子,在无处可逃时,唯一能想到的、暂时的、荒凉的避难所。
他开始更加“留意”村子里的动静,尤其是在烈日最毒、劳作间隙的短暂休息时,他会坐在田埂的阴影里(如果有的话),目光看似茫然地望着村子的方向,耳朵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不寻常的声音。争吵,哭喊,打骂,这些东西几乎每天都会在村子的不同角落上演,是这片苦难土地最平常不过的背景噪音。但他能分辨出,哪些是普通的家庭口角,哪些是带着棍棒击打□□的闷响和孩子压抑的、痛苦的闷哼的、更加残忍的暴力。
他也更加“留意”那片干涸的河床。在去更远的、靠近山脚的贫瘠地块劳作时,他会刻意绕一点路,从河床边缘经过。河床里布满了被夏季山洪(如果幸运的话)冲刷下来的、尖锐的碎石和晒得发白的动物骨骸,以及上游村子倾倒的、腐烂的垃圾和排泄物,在烈日下蒸腾着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臭和灰尘的、死亡的气息。那里通常空无一人,只有热风卷起尘土,在碎石间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但偶尔,在河床深处,某块巨大的、可以提供些许阴凉的、滚烫的岩石背后,或者某丛半枯的、带刺的灌木丛阴影里,曹曼会瞥见一个蜷缩着的、小小的、一动不动的黑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团深色的、与灰白河床形成鲜明对比的、仿佛被遗弃的破布**。
他从不靠近,也不停留。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短暂地扫过,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需要劳作的土地。仿佛那只是一个与田鼠洞、蛇蜕皮、或者被太阳晒死的昆虫尸体一样,属于这片荒凉河床的、自然景观的一部分。
他的身体,在持续的高强度劳作、极度匮乏的营养(每天只有清可见底的稀粥、硬得硌牙的粗粮饼、和几乎看不到油星的咸菜)、以及夜晚土炕上蚊虫的疯狂叮咬中,迅速地、不可逆转地衰败下去。原本因为劳作而显得结实的肌肉,开始被一层更加深刻的、疲惫的松弛和消瘦所取代。肋骨更加清晰,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皮肤是长期暴晒和营养不良混合的、一种不健康的、泛着灰败的黝黑,失去了年轻肌肤应有的弹性和光泽。眼窝深陷,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因为缺乏睡眠和极度疲惫而产生的、空洞的死寂**。
咳嗽,在经历了上一轮肺部彻底衰竭的痛苦后,似乎成了这具躯壳无法摆脱的宿疾。即使在这一轮,没有明显的疾病,但只要吸入干燥灼热的空气,或者劳作稍微剧烈一些,他就会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带着土腥味的、冰冷的痰液,肺部传来熟悉的、拉扯般的钝痛。爷爷听到咳嗽声,通常只是皱紧眉头,用浑浊的眼睛瞪他一眼,嘟囔一句“没用的东西,干活不行,咳起来倒是有劲”,然后便转过身,继续发出如雷的鼾声。
他开始频繁地做一个重复的、极其简单的梦。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没有人物,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灼热的、龟裂的黄土地,和头顶毒辣到刺眼的、永恒不动的白炽太阳。他独自一人,赤着脚,站在那片土地上,手里没有镢头,只是徒劳地、用自己那双早已磨破流血、露出骨头的手指,一下,一下,疯狂地刨着面前坚硬如铁的土地。指甲翻开,皮肉剥离,指骨在坚硬的土块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疯狂地刨着,仿佛下面埋着什么至关重要的、必须得到的东西。直到十指鲜血淋漓,露出森森白骨,直到那片土地被他刨出一个深深的、仿佛通往地狱的、黑暗的坑洞……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坑洞底部,静静地躺着那个黄色的、粗糙的折纸,上面用炭笔画的扭曲花朵,正缓缓地、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而那个“疼”字,则像活过来一般,扭曲、蠕动、变成了一张无声尖叫的、痛苦的嘴**……
每次从这个噩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肺部火烧火燎地疼,仿佛真的刚刚经历了一场徒劳的、耗尽生命的挖掘。而手腕上那片皮肤,在噩梦中仿佛也传来过灼热的刺痛,但醒来触摸,依旧只有粗糙的老茧和劳作留下的伤痕,没有任何异常。
第三十天,傍晚。一天的劳作结束,曹曼和爷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沿着田埂,蹒跚着走回村子。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也给这片贫瘠的土地和低矮的土坯房,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的金边。空气依旧闷热,混合着炊烟(如果能生起火的话)、牛粪和泥土的味道。
就在他们快走到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时,一阵更加清晰、更加激烈的争吵和哭喊声,从村子深处,靠近那栋低矮破败的、曾跑出过小小身影的土房的方向**,传了过来。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加尖锐,更加混乱,似乎涉及了更多的人。
“……打死这个丧门星!克死了爹,现在又想害死我们全家!”
“小杂种!把东西交出来!不然今天打断你的腿!”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拿……呜……”
“还嘴硬!看我不打死你!”
伴随着女人尖利的咒骂和男人粗暴的吼叫,是棍棒击打□□的、沉闷而令人心悸的“砰砰”声,和一个孩子压抑到极致、却依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的、断续的呜咽和求饶声。
那声音,稚嫩,沙哑,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极致的恐惧,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傍晚闷热的空气,也刺穿了曹曼因为极度疲惫而近乎停滞的意识表层。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爷爷,也听到了这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烦,低声骂了句:“又是刘老二家!一天到晚闹腾!没个安生!” 然后,他加快脚步,仿佛想尽快远离这片不祥的喧嚣。
曹曼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几栋土坯房的缝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了。
在那栋低矮土房前,不大的、尘土飞扬的院子里,围着一小圈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同样破旧的衣服,脸上是看热闹的麻木、或是对“不祥”的避讳。圈子中央,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黝黑胸毛的中年男人(大概就是“刘老二”),正手里挥舞着一根粗壮的、带着枝丫的、用来赶牛的树枝,劈头盖脸地,朝着蜷缩在地上、用双臂死死护着头、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的、一个小小的身影,疯狂地抽打着**!
“啪!啪!啪!”
树枝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那瘦小的脊背、手臂、甚至头上!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皮肉炸裂般的声响!那小小的身影,随着每一次抽打,剧烈地痉挛、蜷缩得更紧,却始终没有发出大的哭喊,只有那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在男人旁边,一个同样粗壮、脸色刻薄、叉着腰的女人,正跳着脚,用最恶毒、最肮脏的方言,尖声地咒骂着,唾沫星子横飞:“打死他!这个扫把星!瘟神!自打他来了我们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偷东西!还嘴硬!打死干净!”
地上那小小的身影,在疯狂的抽打下,试图挣扎、想要爬起来,但刚动了一下,就被男人更加凶狠的一脚,踹在腰侧,又重重地摔回尘土里,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短促的闷哼。
然后,曹曼看到了。
在那一瞬间,当那小小的身影因为被踹倒而手臂微微松开、露出了一小片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苍白的侧脸**时——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沾满了尘土和泪水,即使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几乎无法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