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很专注,完全无视了周围喧嚣的人群和毒辣的阳光,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能理解的世界里。
曹曼的目光,在那个身影上,停留了超过三秒。
心脏,没有突然的悸动。血液,没有瞬间的冻结。甚至,连意识表层那惯常的冰冷死寂,都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他只是看着。像一个偶然瞥见了路旁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的、毫无兴趣的路人。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和那张斑驳的、写着“新生报到处”的木牌。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瞥,看到的只是一个与这喧嚣背景融为一体的、无关紧要的、沉默的布景板。
男孩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墙角的身影,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人在干嘛呢?怪怪的……”
曹曼没有回应。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他们。
负责登记的是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表情严肃的男生,头也不抬地问:“姓名?准考证号?毕业学校?”
曹曼报出了这一轮身份信息上的名字和号码。男生在花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划了个勾,递给他几张表格、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和一张写着宿舍号(男生宿舍楼304,8人间)的纸条。
“填好表,去宿舍放行李,然后按这个单子上的流程办其他手续。下一个!”男生语速飞快,不容置疑。
曹曼接过东西,默默走到一边。男孩也很快登记完了,兴奋地跑过来,看着曹曼手里的钥匙和纸条:“304?我在306!我们挨着!太好了!”
曹曼“嗯”了一声,开始低头填写那几张复杂的表格。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父母情况,既往病史……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的字迹。填到“紧急联系人”一栏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了外婆那个吱呀作响的座机号码(如果这一轮还存在的话),在“关系”一栏,写下了“祖母”。
填完表,他按照指示,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男孩依旧紧紧跟着他,一路兴奋地指指点点,评论着校园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树。
男生宿舍楼是一栋更加破旧、墙皮剥落严重的四层红砖楼,没有阳台,窗户狭小,楼道里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汗味和尿骚味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304宿舍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先到了两三个新生,正在争抢靠窗或相对好一点的床位,大声嚷嚷着,充满了一种原始而直接的竞争气息。
曹曼走进去,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八张锈迹斑斑的上下铺铁床,拥挤地摆放着,中间只留下狭窄的过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布满污渍。墙壁上贴满了前任住客留下的各种涂鸦、脚印和已经发黑、看不清内容的纸张。空气混浊不堪。
他走到唯一还空着的一张靠门的上铺前,将沉重的化肥袋背包扔了上去,然后爬上去,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那点寒酸的行李——一床打着补丁的薄被,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半袋硬邦邦的干粮,还有用旧手帕仔细包好的、为数不多的生活费。
下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但他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一丝不苟地,将自己的东西摆放整齐,尽管它们在这个肮脏破败的环境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脆弱。
整理完行李,他爬下床,拿起那张流程单,准备去办理接下来的手续。男孩(后来知道叫李强)也整理好了,凑过来问:“曹曼,你接下来去哪?我们一起?”
曹曼看了看流程单,上面写着“领取教材”、“办理饭卡”、“体检”等事项。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宿舍楼,重新回到炽热的阳光下。校园里依旧人来人往,充满了开学季特有的混乱和生机。他们按照指示,先去教材科领了厚厚一摞散发着油墨味道的新书,用绳子捆好,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然后去后勤处办理饭卡,往里面充入了微薄的生活费。最后,去校医院进行新生体检。
体检的队伍排得很长,在简陋的、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校医院走廊里蜿蜒。各项检查都很基础:身高体重,视力,听力,心肺听诊,抽血化验(最便宜的那种)。
曹曼像一个最听话的木偶,机械地完成每一项指令:站上体重秤,看视力表,张开嘴,脱下上衣让医生用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胸膛上……他的身体,符合这个年纪营养不良乡村少年的典型特征:偏瘦,但骨架匀称;皮肤是常年劳作和日晒留下的粗糙黝黑;心跳有些偏快,但规律;肺音清晰;视力很好。
抽血时,护士让他握紧拳头。他伸出手臂,手臂纤细,但肌肉结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当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流入采血管时,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属于这一轮“曹曼”的、温热的、鲜活的血液,被一点点抽走,仿佛在观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单调的物理过程。
做完所有检查,拿到一张盖着“体检合格”红章的纸条,天色已经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破旧的校园染上一层虚假的、温暖的金色。喧嚣渐渐平息,新生们大多安顿下来,开始三三两两地熟悉校园,或结伴去食堂吃来到新学校的第一顿饭。
李强显得很兴奋,提议一起去食堂看看。曹曼没有反对。
县一中的食堂是一栋低矮的平房,里面摆着几十张油腻的长条桌凳,空气里弥漫着饭菜、洗洁精和潮湿抹布混合的复杂气味。窗口不多,饭菜种类简单,价格便宜,但看起来油水很少,颜色暗淡。
他们打了最便宜的套餐——一份几乎看不到油星的炒白菜,一份清汤寡水的西红柿蛋花汤,两个硬邦邦的馒头。端着打满补丁的铝制饭盒,在拥挤嘈杂的食堂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强吃得很快,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评论着饭菜的味道(主要是抱怨),憧憬着未来的学习生活。曹曼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粗糙的馒头和寡淡的菜叶,味同嚼蜡。他的目光,偶尔会无意识地扫过食堂里攒动的人头,但很快就收了回来,重新落在自己面前简陋的饭盒上。
吃完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了。校园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光线微弱,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晚自习的铃声还没有响,但新生们大多回到了宿舍,开始整理内务,或互相熟悉。
曹曼和李强回到304宿舍。另外几个室友也都在,互相通了姓名,都是来自不同乡镇的农家孩子,家境相仿,很快就因为相似的背景和处境,热络地聊了起来。话题无非是各自的村子,家里的情况,对学习的看法,以及对县一中这个“高等学府”既敬畏又略带失望的初印象。
曹曼没有参与聊天。他默默地去公共水房打来半盆冷水,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块粗糙的毛巾,仔细地擦洗了脸、脖子和手脚。水很凉,刺激着皮肤,带来一种短暂的、清醒的刺痛感。然后,他爬上自己的上铺,拉开那床薄被,和衣躺下,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室友们逐渐低下去的聊天声,走廊里其他宿舍传来的喧哗,远处隐约的虫鸣,和这座陌生校园在黑夜里发出的、各种细微的、难以辨识的声响。
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入睡,也没有思考。只是那样躺着,感受着身下硬板床的冰冷和粗糙,感受着薄被难以驱散的寒意,感受着胃里那些粗糙食物带来的、轻微的饱胀感和隐隐的不适。
手腕上,依旧没有任何感觉。诅咒,仿佛真的与这具贫穷、坚韧、饱经风霜的年轻身体,彻底融为了一体,不再需要“显现”来证明它的存在。它或许就是这“苦难”本身,是这“出身”的烙印,是这“命运”的底色。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里的聊天声终于彻底平息,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年轻而疲惫的鼾声。走廊里的灯光也熄灭了,只剩下窗外路灯投进来的、一片模糊的、昏暗的光影。
曹曼在黑暗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不到一尺远的、斑驳脱落的墙壁,和墙壁上那些前任住客留下的、模糊不清的涂鸦痕迹。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抬起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
黑暗中,他看不清楚手腕的细节,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瘦削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是粗糙的,温热的,带着生命最基础的温度和脉搏。
没有花纹。没有颜色。没有诅咒的迹象。
只有贫穷,劳碌,和一场早已写好结局、却不得不再次上演的、漫长而无声的悲剧的,起点。
第八轮,第二十天。在颠簸的乡间中巴、闷热的县城车站、破旧的校园、简陋的宿舍、寡淡的饭菜、和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与这苦难现实彻底同化的寂静中,过去了。
倒计时的沙漏,在时空的更深处,在生命更贫瘠的土壤里,被无声地翻转。细沙开始流淌,缓慢,粘稠,带着宿命的寒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连“痛苦”与“绝望”都已失去意义、只剩下纯粹“存在”本身的、更加深沉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