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哪里?
他再次摸了摸口袋,除了零钱和贺卡,没有钥匙,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指示“家”的方位的信息。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放置在繁华街头的、格格不入的雕塑,任由汹涌的人流从他身边穿过,碰撞,发出不满的嘀咕或好奇的侧目。圣诞歌曲的旋律更加欢快,霓虹灯光更加刺眼,空气里的甜腻气味更加令人作呕。
手腕内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麻痒。比上一轮开始时更加微弱,更加难以捕捉,像最深沉的睡眠中,一丝即将消散的梦境边缘的触感。
他抬起左手,看向那片被厚厚的羽绒服袖口和毛线手套遮挡的皮肤。他脱掉右手的手套,用冰凉的手指,费力地卷起左手的袖口,又拉开里面毛衣的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
皮肤光滑,白皙,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红点,没有轮廓,没有颜色。诅咒的印记,似乎随着这次大幅度的时间回溯和关系(兄弟)的改变,被“重置”到了一个更加“原始”、更加“干净”、几乎与这具年轻躯壳本身浑然一体的状态。仿佛那诅咒的“种子”,被埋藏进了生命更初期的、尚未分化的细胞深处,需要更漫长、更耐心的“孵化”。
但曹曼知道,它在那里。那丝微弱的麻痒,就是证明。它只是潜伏得更深,与“曹曼”这个存在本身,结合得更加紧密,难以分割。或许,在这一轮,“死亡”本身,会以更加缓慢、更加内在、更加与曹华“兄弟”身份所带来的日常琐碎和情感羁绊交织在一起的方式,悄然降临?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信息收集似乎到此为止。指令执行完毕。
他将贺卡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羽绒服内侧的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尽管那里,早已没有心跳能与之呼应。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刺眼的霓虹和喧嚣的人群,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家”可回。至少现在不知道。他也没有任何要去的地方。他只是走着,像一缕没有目的地的游魂,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节日气氛浓烈到虚假的街道上。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天空是阴沉沉的铅灰色,似乎随时会落下雪来。街边的店铺里,温暖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出里面其乐融融的家庭、甜蜜依偎的情侣、以及堆积如山的、包装精美的礼物。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华丽的冬装,脸上带着永恒不变的、空洞的微笑。
这一切,都像一场盛大而荒诞的舞台剧,而曹曼,是一个不小心闯入了后台、看穿了所有布景和道具的、面无表情的观众。他甚至懒得去评价这剧情的拙劣或煽情,只是漠然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场景”,对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同情、或厌恶的目光,毫无反应。
他走过一个街心公园,里面立着一棵巨大的、装饰着无数彩灯和塑料礼物的圣诞树,树下聚集着拍照的人群和贩卖发光头饰的小贩。他走过一座天桥,桥下是川流不息、亮着红色尾灯的车河。他走过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巷口堆着肮脏的积雪和垃圾,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用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商业街的霓虹灯更加炫目,人群似乎也更加密集,空气中兴奋和躁动的气氛达到了顶点。平安夜的狂欢,正要进入高潮。
曹曼感到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灵魂深处的、无边无际的、连“累”这种感觉本身都显得多余的空洞的消耗。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家已经打烊的珠宝店冰冷的金属卷帘门上,微微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马路对面。
那里,是一家门面不大、但装修得颇有格调的独立书店。暖黄色的灯光从巨大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在寒冷昏暗的街道上,像一小块温暖的、安静的岛屿。书店的橱窗里,没有堆放畅销书或圣诞礼品,而是精心布置成了一个微缩的冬日森林场景,铺着白色的“雪”(大概是盐或泡沫),摆放着几个做工精致的陶瓷小动物,还有几本打开的、封面是宁静雪景或星空图案的精装画册。
而就在那扇明亮的玻璃窗后面,靠窗的阅读区,一张小小的、铺着格子桌布的木桌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曹华。
他看起来,大概十三四岁。比上一轮更加瘦小,穿着一件看起来过于宽大的、深灰色的连帽羽绒服,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冻得有些发红的下巴,和一双低垂的、专注地看着手中书本的眼睛。他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大概是白开水的东西,还有一本摊开的、非常厚实的、看起来像是艺术画册的书。他看得很入神,一只手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另一只手……放在桌下,膝盖上,被宽大的羽绒服下摆遮挡着,看不真切。
他独自一人。在平安夜喧嚣的街头,这家安静温暖的书店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沉浸在另一个次元里的、小小的、孤独的剪影。
曹曼靠在冰冷的卷帘门上,隔着车流不息的马路,隔着书店明亮的玻璃窗,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没有靠近的冲动,没有观察的意图,甚至没有“确认目标”的思维活动。他只是那样看着,像一个偶然瞥见了某个电影镜头的、毫不相关的路人。
曹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手中的画册,越过了温暖的灯光,越过了透明的玻璃窗,笔直地、准确地,落在了马路对面,靠在卷帘门上、同样静静看着他的曹曼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喧嚣的车流,隔着寒冷的空气,隔着玻璃窗的折射,隔着两次轮回的死亡与遗忘。
曹华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认出曹曼的表情。他的眼神,是平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那里面,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天真、好奇、或羞涩,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的安静,和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仿佛看到了什么熟悉又遥远的东西的、淡淡的茫然。
他看了曹曼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头。像一只困惑的小动物,试图理解眼前这个陌生人的注视。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回了手中的画册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视觉上的错觉。
曹曼依旧靠在卷帘门上,没有动。他看着曹华重新低下头,看着他纤细的手指拂过书页,看着他微微蜷缩在宽大羽绒服里的、单薄的肩膀。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尘土,打着旋掠过空旷的街头。远处隐约传来教堂报时的、悠远而庄严的钟声,混合着商业街永不疲倦的喧嚣,构成一种奇异而分裂的平安夜背景音。
曹曼缓缓地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书店橱窗后那个安静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然后,转过身,朝着与书店相反的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入了越来越深的、被霓虹灯和节日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寒冷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回头。
第七轮,第零天。在平安夜虚假的喧嚣与温暖、街头寒冷的空气、一次隔着玻璃窗的、平静到诡异的无声对视,和一张写着“早点回家”的简陋贺卡中,开始了。
倒计时的沙漏,在时空的更深处,在生命更初始的节点,被无声地翻转。细沙开始流淌,缓慢,粘稠,带着宿命的寒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连“开始”与“结束”的界限都已模糊的、更深沉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