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特想，就算如同神明的存在也会去害怕与讨厌疼痛，缩手反应原来也会发生在阿比斯的意志身上。

等时间盘桓了很久，久到篝火将熄，杰克才起身准备添些柴火。他看见了骑士现身随意的躺在了草地上，微微地呓语着。布兰特躺的很板正，呼吸清浅，双手交叠的放在腹部，编的花环放在了胸前，杰克凝视了片刻，感觉现在的布兰特似乎现在就可以放入棺材，入土为安了。

有如尸体般的安详。

杰克想。

然后将旁边剩余的木材放入将熄的火堆，从车厢拿出毯子盖在了布兰特身上。

然后抬头巡视着四周，目光落在被树叶与夜色掩映下，透露的身影上。

“薇尔小姐，”杰克轻轻地说道，也不确认她是否能听见。

巨大的身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站在杰克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面前的人类。

“你究竟是什么？”杰克发现对比上次在小巷的见面，薇尔头发与鬓角的枝蔓与鲜花逐渐在向她的面部蔓延，怀中依旧怀抱着那面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的镜子。

“你，”薇尔说话很轻很缓，带着点气音，“可以直接去问布兰特。”

“但是布兰特似乎不希望我了解这些。”杰克垂着眼睛，用手指碾了碾胸前散下来的一缕头发。

“你不希望布兰特感到为难？你害怕布兰特感到为难？”薇尔歪了歪头，似乎对此感到困惑。

杰克愣住了，似乎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但是我和布兰特的利益是一体的，你应该知道，我知晓就代表着他知晓，你并不是那种愚蠢的人类。”说到最后，薇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伸出了手指向杰克，那并不是什么血肉之躯，像藤条间紧密的相互缠绕，指甲被细且长的树叶所替代，泛着金属的锐利光泽，她说，“水。”

杰克拧着眉，本身也并不知晓为什么冲动之下将问题向薇尔问了出来，就只是困惑已经在心中堆砌了许多，他想，或许真的，他在害怕着布兰特对他产生不满，将他再一次丢进那个风雪交加，饥寒交迫的贫困生活。

这样的想法的诞生让他有些挫败，显得自己更像一个矫情的，闹变扭，还非得通过其他人之口表达情绪的青少年，以及，权利，能让人为所欲为的权利，能让人不惧一切的权利，能让人彻底远离过去的权利，杰克感觉到有点热意晕染开，他想要去拥有，抓取什么，为他自己。

最终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指了指远处的溪水，意思显而易见。

薇尔丝毫不为所动的站在原地，只是伸了伸手指，尖锐的指甲尖端戳到了杰克的额头。

杰克只好妥协地走到马车里，将储水袋扔给了薇尔。

薇尔小口啜饮着，但很快水囊就瘪了下去，“你可以直接问，他不希望你知道的不是这个。”

“我，”薇尔拎起裙摆的一角，低下头微微示意，“是一个灵体。”

锁链的虚影在薇尔周围显现，她用指甲拂过，发出清脆叮当的声响，“我们会与契约者进行契约，契约完成后，可以实现契约者任何愿望。”

“任何愿望？”杰克反问，眸色沉暗下来，“代价是什么，或者说，契约是什么？”

“杀人，用人命填补起来的愿望。”薇尔摘下了身上的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手中迅速的枯萎，脱水，化作灰烬，思绪也随之飘远，“有如大火焚烧的愿望。”

杰克想起了安妮，玛丽与约翰，想起了那凌冽的快要活不下去寒风雪夜，那个温暖的，将他一把从过去拉起的正午郊野，蕾西与布兰特让他走过了消磨生命力的冬日，来到了春天，而他也因此恰巧躲过了成为他人愿望肥料的命运，即使那从中长出的仅仅是一片废墟灰烬。

他想，所谓契约真像一个甜美的骗局啊，或许走投无路之时，我真的会拥有赌一把的勇气，去使用吧。而布兰特告诉我，现在的我有机会去选择，去选择我在我手中的道路，平稳地去实现我的愿望。他摸了摸带在耳垂上的紫色耳坠，流露出青涩，思念的笑容来，多么期望能再次见到你，蕾西！

在杰克思索的这段时间，薇尔也沉默的消失了。

“真令人挫败，”布兰特通过契约间的联系对薇尔说，“有时候我并不能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不是神明，不能能完全了解一个人，”薇尔对布兰特这种行为表示了不解，“他是一个还在成长的少年，有时你总把他当成一个成熟大人，小孩子的心理很复杂。”

“是啊，我们终究是不同的个体，”布兰特强制让自己有些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其实我过度紧张了吧，我还是应当出去游玩一段时间的。”

“是的，孩子有时候，烦，我们需要自己的空间。”薇尔的声音有种沉着的深以为然。

“哈哈哈，倒也不是这方面，”布兰特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轻松，“真可惜，我的生命中没有什么优秀的家长榜样让我学习。”

“你是他的弟弟。”薇尔说。

“弟弟，好吧，确实。”布兰特说，“不过，多谢有你，薇尔，至少今夜未有虫蚊。”

第二天黎明，所有人都醒来，收拾行装准备出发。骑士先生对于自己先一步醉倒，导致没有尽到守夜职责道歉，并一早上处于羞愧的情绪低落中。

杰克眨了眨眼睛看向布兰特，“昨夜我问了薇尔小姐一些问题。”

“我知道，”布兰特说，“有关于灵体的问题，本就是这次前往奈特雷伊家我们的议题，信函中有关于巴斯卡比鲁秘密力量的来源就是灵体。”

布兰特叹了口气，“我想这些事情你早晚会知道，”他从行李箱抽拿出几件文件袋，递给杰克，“这是我为此次会议准备的资料，你可以看看，我隐瞒了一部分，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我。”

杰克接了过去，浏览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有关于阿比斯。”

随着页数的翻动，杰克的表情开始沉了下来，“除了与巴斯卡比鲁有关的人，其他契约者最终结果无不失踪。”他抬头看向了布兰特，“你呢？”

“嗯？我吗，”布兰特耸了耸肩，“不用担心，我和薇尔的契约还没完成，完成之后于我而言，我也不会消亡。”

杰克张了张嘴，最终问道，“你还需要杀多少人？”

“不需要，我不需要杀人了哦。”布兰特回答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呜哇，你要是有事，”杰克半真半假的抱怨道，“父亲，母亲绝对会拿我是问的，布鲁斯那关就很难对付了。”

“感觉会是很有趣的场景。”布兰特想象了一下，说道。

“诶，”杰克叹了一声，将文件翻到了最后，“试图寻找平稳，安全签订契约的方式实验。”他将提案念了出来。

“嗯，这对那些大贵族应该很有吸引力吧，”布兰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谁不希望将这么神秘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呢？”

“确实呢。”杰克将手中的文件收拢，重新放进了牛皮袋中，顺着布兰特的目光望向车外的景色。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都选择在镇子上的旅店居住与补充物资。

杰克很快就和骑士先生形成了非常友好的关系，偶尔在路上无聊，就会相互分享八卦，对此，倒是听到了些有关奈特雷伊的家事和领地里的趣事。

等到达奈特雷伊家的府邸比预计早了一天，建筑恢宏壮观，占地极大。随着执事的指引，他们穿上了斗篷，秘密进入，在一间客房居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