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马车上,摇摇晃晃的,加上车厢内不透风,阻隔了外面的寒冷,称得上是舒适温暖,在布兰特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等来了杰克的询问。
“雪在今早停了。”杰克用一个陈述句当做了对话的开头,“你知道约翰先生他们会在作业死亡吗?”
“嗯……”布兰特沉吟了一声,略作思考,“说实话我能确保玛丽夫人虽然不会再受疾病的折磨,但是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只是我没有想到安妮小姐也会丧生”他摊了摊手,略表遗憾,“说实话,我还挺喜欢那孩子的。”
就像看出了杰克的疑问,布兰特笑了笑,“我曾经劝慰过他们,但是契约一但定下就无法逆转了,那只是一个不可回头的路。况且人是一个充满固执无法听劝的存在,为了一些爱,执念,梦想,原则之类的东西,总会甘愿的将自己燃烧殆尽。即使有时候我不敢苟同,却依旧会被这种美丽真挚的情感所吸引。”
想问的东西被提前回答了,一时让杰克找不到话题维持着谈论的继续。布兰特的回答也逐渐让杰克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人并不是一个乐善好施的老好人,自己能被捡到带回去可能纯粹有赖于他认错了人,或者是顾及血脉之间的相连,亦或者,只是为了他这张脸。
等杰克回想了一番他之前苦难,苟延残喘,谈不上幸福的一生,刚想出什么可说的,就发现对面的人已经睡着了。闭上的眼睛下面是深青色的黑眼圈,脸和他有七分相似,依旧好看,但看的出来并不健康。
杰克将一个毯子盖在了布兰特身上,他想,至少在见到蕾西之前布兰特还不能死,他还需要布兰特,需要贝萨流士家,去见到巴斯卡比鲁,如蕾西所说的找到她,然后回到那种自由快乐,令人不在悲伤的时光。
于是他掀起了车帘的一条缝,看到了外面的原野,扬起了一个笑,带着欢喜与好奇,就像一个真的对生活抱有无穷热情的的人。
四天后,马车才带他们慢悠悠回到贝萨流士家,不到晌午,布兰特吩咐佣人去准备好洗漱的用具,从自己的衣柜里拿了一套衣服给贝萨流士暂时穿着。
“不出意外,父亲和母亲应该一整天都不会在家,他们应该在各自的情人那里,不过每天晚上他们会回来的,”似乎对此没有感到任何的尴尬和羞耻,布兰特说的很平淡,顺带还兴致勃勃地列举着他们每一任的情人,并分享没怎么见过面的兄弟姐妹的状况,“布鲁斯,我们的长兄,小的时候还往自己的嘴里塞过屎。”
布兰特说话时有种温柔缱绻的腔调,词和词之间黏连着,有一种古老而又优雅的韵味。即使说出的一些粗俗的词也显得沉静高雅起来。之前杰克以为是这边特有的口音,但是听到过了本地人的对话,就知晓,其实并不,这是独属于布兰特的说话方式,似乎本人就应当是一个财富,权利,古老底蕴堆砌起来的贵族子弟。
“诶?居然是这样的吗?”杰克发出一种惊叹的语调,“那我以后还会见到这位……”他将手指抵在唇角,故作沉思的样子,最后恶作剧般的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布兰特,歪了歪头,“唔,屎兄长?”
即使是布兰特也不得不惊叹于杰克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与高超演技,在他每次视线不经意间的停留,唇舌每一次微妙的吐息之间,洞穿着他的思想与灵魂,即使自身不知所觉,也发挥着讨人喜欢的天赋,做出了最令人怀念的样子。
于是透过现在瘦弱的少年面庞,透过他身后的窗户和之外显得有些刺目的白天,“会见到哦。”布兰特轻飘飘的回答道。
“布兰特很喜欢我的脸吗?”
被这个问题拉回了神,杰克的脸庞没有丝毫的嫉妒与不甘,似乎只是单纯的问了一个感兴趣的话。通常这种言语之下所潜藏的意思就应当彼此心知肚明,不应发出,只是此次一方察觉出了微妙之处,且年少颇为大胆,另一方也没什么想隐瞒的,没有底线地纵容着。
在杰克的眼里,布兰特的视线终于从缥缈的远方收回,落到了他的脸上,紧接着露出了一副仙人般的笑容,笑眯眯地回答道,“抱歉,不会了。”然后那种视线中所富含的缅怀成分似乎在一瞬间就消失的干干净净,真切的注视着他这个人。
这无端的让杰克感到有些恐慌,露出了一幅慌乱的神色。但是布兰特只是站起来,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一触即分,“去洗澡吧,接下来我们还会有很多事要做呢。”
水很温暖,周围点燃着令人感到温暖放松的香薰。华贵的装饰,精致的衣物,默默不言语的仆从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摆脱了过去饥寒交迫的流浪生活,但是别人那种眉眼间那种对小妾之子的不屑,布兰特眼中看不清楚的微妙情感与不明缘由的行动,无从下手的向上攀登之路,都让杰克感觉似乎还生活在过去那种令人憎恶的,如履薄冰的氛围之中。
他将自己沉没在水中,在将近窒息的时候才感觉那些纷乱惶惑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才能继续笑的出来。
等布兰特头发快被仆人擦干的时候,杰克才出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杰克的半边耳垂新挂上了那个紫色耳坠,在灯光下折射着华贵神秘的光芒,就像在夜幕下闪烁的星子。
他仔细地打量着杰克,他们年岁相差不多,衣服还算合身。于是他笑着点评,“杰克很适合留长发哦,会更加美丽,令女孩子们疯狂心动的。”
回到了家的布兰特,就似乎完成了一个一直饱受困扰的事情。那种隐含的,让杰克不太敢靠近的急迫尖锐的情绪软化了下来,变得随和自由了许多。或许过于随和了,就像用原本紧绷的弓弦去弹奏黄昏酒馆里低俗的爱情小曲,说着不合身份,狎昵暧昧的言语。
于是杰克露出了一副困扰的神色,“诶?是吗?”
“是的。”
直到家里的管家出现,他都没有收起那种散漫与飘忽不定,他只是侧了侧头,表示在听来者的话。
“少爷,”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管家说道,“老爷和夫人刚刚传来了消息,说今晚会回来吃饭的。”
问责布兰特的离家出走和杰克的问题处理。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我知道了,本叔叔,”对此布兰特没有再发表其他的多余意见,他拉起了深陷柔软沙发的身子,看向了杰克,“要出去走走吗?”
“我知道一家很美味的酒馆,会邂逅到美丽的女士和流浪歌手哦,”布兰特的手随意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像指挥家的节拍,有似乎只是一种舞蹈的描绘。
“好啊。”杰克在沉思中缓过来,抬头露出了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就像在阳光照耀下荡漾光泽的翡翠,最适合不过他的眼睛。
第一次杰克的人生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着金钱。
最开始他还会在心里算着花销,后来他就知道,布兰特对于从指缝里源源不断流失的财富根本不太在意,周围的人也表现得习以为常。
走到一半,就发现手里的食物已经多的拿不下,但就像计算好的,那些定制好的家具,衣物,饰品已经挑选完毕,让人运了回去,接下来只要吃吃走走,依旧不需要别人来打扰他们。
“唔,”杰克剥着橘子,把一瓣果肉塞进了嘴了。但这个在冬季难得培育出来的橘子,口感却不尽人意。
布兰特要来了一半,发现果然不太好吃。
于是布兰特默默地把篮子里的橘子默默挑了出来,还好不多,然后不见异色地全部送给了一遍玩闹的小孩。
两个人看着“哇!哇!哇!”不断发出惊喜声音的小孩,都没有去戳破的打算,沿着当前的街道继续走了下去。
“我想在庄园里种棵橘子树。”布兰特突然来了一句。
说实话,那是布兰特,贝萨流士老爷和夫人的庄园,实在没必要商量或者告知他一个橘子树的到来。但杰克顺着这层意思说了下去,“希望明年我们吃的橘子能够再甜些。”
然后静默就在他们之间涤荡着。
很多时候,他们之间的谈话由杰克维系着,但这么多天下来,杰克发现过去的贫瘠人生让他再也拉扯不出什么乱无边际的话题,而那些酒吧里的氛围,美人,涩欲之类的事情,他还无法像布兰特谈起时来的从容浪漫,不沾恶心。况且他说出来,直觉会让这个下午宁和的氛围变得糟糕起来。
他们都安静的吃着手里的食物,不说话。但很巧妙的,尴尬并没有出现,一切就像自然而然,周围吵闹的叫卖笑闹声和一种说不清的氛围很好的充实在了他们之间。
布兰特的举止很优雅,听不到咀嚼的声音,食物屑子也不会落在衣服上。杰克模仿了几下,发现可能自己有些滑稽,就放弃了,然后笑了起来,毫不在意地掸走了身上的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