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姜莱上小学时,他们将她丢弃在冰天雪地里,是总在小区附近打扫卫生的环卫大爷将她捡了回去,换上不合身的棉袄,衣衫上满是补丁,就连袖口都开了线,好像轻轻一拽,里面的棉花就会像破皮汤圆中的黑芝麻糊,缓缓流出来。
宁大爷的配偶贺奶奶是一个很温柔热情的人,她亲手替姜莱擦拭脸上的灰尘,又蹲在火炉边,聚精会神地盯着里面烤的热乎乎的红薯。
刚拿出来有些烫手,她却丝毫不在意,扬起灿烂的笑容,掰了一半冒着热气的烤红薯递到姜莱的面前。
“快吃吧,等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是姜莱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温暖。
事后环卫大爷觉得私自将她留下不好,于是在大雪天,他骑着三轮车,拖着裹着薄薄棉袄的奶奶和她,来到家楼下,陪着她冒着雪站了四个多小时。
父母铁了心要扔掉她,于是平日里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爷爷奶奶,为了让姜莱回归家庭,在众多个日夜学习法律知识,挑灯夜读。
或许姜莱的存在真的如名字一样,命如草芥,父母根本不在乎她,甚至连家中的猫猫狗狗都不如。
许是被爷爷奶奶扰得厌烦,他们当着爷爷奶奶的面,毫不客气道:“要是你们喜欢这个人,就你们去养,我们不要她。”
爷爷奶奶没想到坚持这么久换来的是这个结果,但他们没有拒绝推脱,反而沉默地拉着她的手,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回家,空中飘着几缕春雨,轻轻砸在姜莱的肩头。
奶奶抱着她,怀中十分温暖。
“莱莱,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们告诉姜莱,因为不想让她早早失去父母,所以她的户口依然在父母那边,使得在名义上,她还有父母。
姜莱对父母没有什么感情,但她也知道,这样的结果对于那无赖的父母而言,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既不用看到她,也不用抚养她,还不会让他们落下一个丢弃孩童的名声。
姜莱冲着爷爷奶奶露出一抹胆怯的笑,他们捏着她的脸颊,笑得灿烂,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脸宠溺。
每每躺在那张冰凉的木板床上,姜莱总是辗转反侧,在她成长的环境里,被爱是需要有条件的,可她不具备那样的条件。
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身为一个陌生人,爷爷奶奶为什么会无条件帮她,选择用爱来保护她。
直到上了初中,一日姜莱帮爷爷奶奶打扫衣橱时,不小心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柜门——
里面摆放在一张与她眉眼相似的女人老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笑得很开心,年龄差不多在二十五左右,仔细看,和爷爷奶奶也长得很像。
只是那张照片,是黑白的。
早早被迫长大的她知道,这个女生,应该就是爷爷奶奶的女儿。
姜莱沉默地关上柜门,坐在床边一天一夜。
直到奶奶率先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轻轻抚摸着她的胳膊,柔声道:“莱莱,怎么不高兴?”
姜莱抿着唇,心里纠结万分,嗫嚅许久,她才轻声说:“奶奶,我会懂事的,求求你们别抛弃我,好不好?”
她知道,自己是女生的替代品,是她霸占了女生的父母,霸占了属于女生的爱,她无法做到心安理得。
可好不容易得到了爱,她又不愿放手。
那天晚上,奶奶抱着她,抱了许久,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去学校,爷爷奶奶主动提出要来接她,姜莱高兴得搂住二老的脖子,笑容灿烂。
她一直等待着爷爷奶奶的到来,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来接自己回家,她很兴奋,甚至早早就收拾好书包,挺直腰板等待放学铃声。
刚一打铃,她背起书包急匆匆地冲出教室,看到爷爷奶奶的身影,她立刻跑过去扑到他们怀中,爷爷一高兴,将她高高举起,笑容满面。
“呀!姜莱?”
姜莱低头看去,是和她同班的一个男生。
男生夸张地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你居然还有亲人来接你?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孤儿!”
没等姜莱说话,爷爷立刻皱起眉头,厉声呵斥:“你是谁家的小孩?谁叫你这么说话的!这么没教养!书都白念了?”
男生撇撇嘴,不高兴道:“本来就是啊,是她自己亲口说的,她名字里的莱,是莱草的莱。那莱草不就是野草吗?不就是没亲人的野孩子吗?”
爷爷奶奶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回到家,奶奶颤抖着手,心疼地揉揉姜莱的肩膀,语气里染上哭腔:“莱莱,我们不听他们说的,你现在有亲人,不是孤儿。”
姜莱点点头,没有说话。
一直坐在身边的爷爷叹了口气,他眯着眼睛,翻了两个小时的字典,抬起浑浊的双眼,认真地注视着姜莱。
“莱莱,从今以后,你的莱,是蓬莱的莱。”
回忆仿佛在此刻抽离,姜莱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洁白如雪的房顶,还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溢入鼻腔。
天亮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房间外忽然传来一声崩溃的尖叫,痛苦又绝望——
“宁远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