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萧洛被噎得半晌无言,良久方道:"兄弟,你从前就是这样的么?"
"从前。" 苏迟喃喃重复,忽而笑了。"你莫不是忘了,当初说要恩断义绝的人,是你。"
"……是。"
"我只问你一句,你为了他与我决裂,是出自真心么?"
萧洛正色道:"苏迟,这话该我问你。穿越阴阳九死一生,最易迷失其中,永世困于生死夹缝。你可知这是多大的风险?你险些害死沈珩,心中竟无半分愧疚?他生死未卜之际,你借他之事谋得仕途,就半分也不曾想起过他?你在此处分明未受重用,居处破败,连个微末小吏都敢欺到你头上,这伏魔司究竟有什么可留恋的?不如接了你阿婆离去,另谋出路便是!"
"接走阿婆?若真如你说的这般容易,我会不去做?" 苏迟嗤笑一声,"另谋出路?普天之下,何处不是周桓羽翼所及,你以为我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我为何要逃?难道为了你那宝贝沈珩?"
"所以你当真是舍不得这里?宁愿与我决裂,宁愿忍下这一切,也要留在此地?"
苏迟却道:"你若是来劝我随你一道走,那不必多言。你若是来问沈珩的下落,直说便是,我告诉你。"
"……我知道了,苏迟。" 萧洛失望至极,只拱手一揖,"沈珩不追究你,我也懒得再论你是非。你我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他重新披上隐身衣,身形渐隐于眼前,声音却仍在。"哦对了,这隐身衣是沈珩留给我的,可同时隐匿气息与身形。既然已是决裂,你若真去周桓面前告发我,我也不会意外。"
苏迟沉默不语。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祈福院。你找寻多日没有找到沈珩踪迹,是因为沈珩住处早已被设下结界,仅凭隐身衣这种伎俩,你决计是找不到的。但依我猜,他今日会把人带去祈福院。机会仅此一次,信与不信,随你。"
说罢,转身走回吏舍。
事已至此,他早已没有回头的路。既已做了恶人,那便将这恶人做到底罢。
萧洛,沈珩,各自珍重。
萧洛回到京城,已有一段时日。
穿越阴阳两界,原非易事。待他落地人间,才惊觉沈珩竟不在身旁。
临别之前,沈珩仍旧将一对幻影蝶与夜隐纱尽数留给了他。也正因如此,他无法再凭幻影蝶探寻沈珩的踪迹。
回人间之前,二人约定在京城会合,萧洛便在京中四处寻访,甚至潜入朝中,却始终一无所获。
如今京城之中,他只剩周宅未曾去探过了。那是分别前沈珩千叮万嘱、叫他万万不可贸然闯入的去处,一旦周桓察觉他与任凌飞的关系,以那人的阴狠毒辣,断不会容他活命。
他本打算今日宫中若再无收获,便披上夜隐纱去闯一闯周宅。却没料到,会在此处遇上苏迟,更没料到苏迟会留给他那样一条讯息。
苏迟此人是否可信?他为何那般笃定沈珩的下落?又为何要将这消息告诉自己?
然而已来不及细想。苏迟若真想对他不利,方才令他脱下夜隐纱时,便可直接动手。心念电转间,他已拿定主意,当即动身,往祈福院而去。
和贞天师身陨之后,祈福院竟似仍有人在使用。
院落分正殿与厢房,此刻内殿之中,数十人盘膝而坐,正自齐声诵经,梵音袅袅,绕梁不绝。
萧洛身披隐身衣,自殿侧悄然而过。他步履极轻,游丝一般,连垂地的幔帐都不掀起半分波澜。目光一一扫过诵经之人的面庞,却始终没有寻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沈珩不在这里。
难道事到如今,苏迟还在骗他?
萧洛的心猛地坠入冰窖。脚下霎时失了力气,他转身欲往来路走,眼角余光却蓦地扫见人群最末——一个同样身着素衣之人,正低眉诵经。
而那张脸,赫然竟是——
周桓!
他贵为丞相,为何会在此处与众人一同诵经?而周桓既在这里,沈珩的下落,想来也不会太远。
他一定就在这附近……可究竟藏在何处?
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高台上,一名身披紫袍的老道手持拂尘,向前迈了三步,朗声道:
"诸位善信,今日齐聚祈福院,非为寻常法事。自和贞天师仙逝之后,天师之位空缺已久,国中道法无首,信众无所归依。今有得道之人,承和贞天师遗志,愿继天师之位,执掌天下道脉,普度众生 ——"
话音未落,台下已是嗡的一声,议论纷纷。和贞天师乃开国以来首任天师,威望之高,无人能及;自他身陨之后,这天师之位空了经年,满朝上下、道门之中,竟无一人敢轻言继任。今日是何方神圣,有何德何能,竟敢踏这一步?
那老道抬手虚按,示意众人肃静,随即退到一旁。两名青衣道童自神像后转出,一前一后,引着一人缓步而出。
那人一身白衣,衣料是极上乘的云锦,在烛火下泛着淡淡柔光;眉目精致如画,神情却淡如秋水,仿佛眼前这满堂喧嚣、众人瞩目,皆与他无干。
萧洛浑身一震,怔怔地钉在了原地。
是沈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