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纪委的调查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沉沉压在重案专案组的头顶。前阵子刚破获跨境走私案带来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办公室里每个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脚步匆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
陆星染和谢清禾之间的气氛,比整间办公室还要冷。
他们依旧每天见面,依旧同处一间办公室,依旧会因为工作交流,可所有的对话都只剩下最干巴、最客气的指令与回应。
“这份笔录核对一下。”
“收到。”
“下午去趟现场复勘。”
“知道了。”
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交流,眼神从不交汇,递文件时指尖刻意错开,连并肩走路都会下意识保持半步距离。曾经那种无需言语就能互通心意的默契,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抹去,只剩下生硬的客套与无形的隔阂。
陆星染逼着自己冷漠,逼着自己疏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封匿名举报信精准戳中了谢清禾最致命的软肋——就是他。所有指责、所有怀疑、所有可能影响谢清禾前途的风险,全都是因他而起。
他不敢再靠近,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照顾与维护。每多一分亲近,就多一分让谢清禾陷入险境的可能。他能做的,只有拼命拉开距离,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护那个一直护着他的人。
谢清禾又何尝不明白陆星染的心思。
对方越是疏远,他越是清楚那背后藏着多深的自责与不安。可有些话,不能说,不能挑明,只能压在心底。他顶着调查的压力,一次次被约谈,一次次被要求复述当时的决策过程,连身边最亲近的队员都被单独问话。
所有人都在暗示他,只要和陆星染划清界限,只要承认当时处置稍有不当,调查就能轻松过去。可他从始至终只有一句话:所有处置均符合纪律,不存在包庇,更不存在私情。
他不能松口,一旦松口,不仅是毁了自己,更是坐实了对陆星染的伤害。
可这份坚持,落在陆星染眼里,却成了越来越重的负担。
陆星染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刻意错开和谢清禾独处的所有时间。食堂吃饭,他专挑人最多最吵的角落,远远避开谢清禾常坐的位置。一同出警,他主动坐在副驾,绝不和谢清禾单独待在后座。
所有能避免的交流,他全都避开。
办公室里,两张办公桌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白天,两人各自埋首工作,偌大的空间里只有翻动文件和敲击键盘的声音,安静得让人窒息。夜里,陆星染留在办公室加班,谢清禾也不走,两人就这么隔着一片空旷,沉默地坐到深夜。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离得很近,却从来不会重叠。
队里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谁都不敢插嘴。曾经人人羡慕的黄金搭档,如今变成这副模样,连空气都透着僵硬。
陆星染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白天强装镇定,夜里却常常失眠。一闭上眼,就是谢清禾在纪委办公室里接受问询的画面,就是旁人窃窃私语里“包庇”“违纪”的字眼,就是自己一次次拖累对方的事实。
他越想越自责,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谢清禾的拖累。
这天傍晚,天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下班铃声响过,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陆星染和谢清禾两个人。
陆星染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走,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回头,也没说一句话,径直朝门口走去。
他刚走到门口,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两人同时一僵。
谢清禾的掌心微凉,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陆星染背对着他,喉咙发紧,没有回头,声音冷淡而生疏:“谢队,有事?”
一句“谢队”,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情。
谢清禾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伞。”他声音压得很低,混在窗外的雨声里,带着一丝沙哑,“你没带。”
陆星染这才想起,早上出门匆忙,确实把伞忘在了家里。
他用力挣了一下,想抽回手:“不用,我可以等雨小一点再走。”
“会感冒。”谢清禾不肯放,语气固执,“我送你。”
“不必了。”陆星染依旧没有回头,声音越发生硬,“谢队,您现在不方便,还是注意影响比较好。”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隔阂上。
谢清禾沉默了。
他知道,陆星染是在提醒他,现在纪委正在调查,他们走得太近,只会招来更多闲话,只会让他更加百口莫辩。
可他偏偏受不了。
受不了这个人明明在意,却要装得冷漠。受不了这个人明明委屈,却要自己扛。受不了这个人因为担心连累他,硬生生把自己推得老远。
“陆星染。”谢清禾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你不用这样。”
陆星染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他咬紧下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我怎么样了?”他故作平静,“我只是在正常工作,正常和您保持距离,有什么不对吗?”
“你明明不是这样想的。”谢清禾低声道。
“我就是这样想的。”陆星染打断他,终于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谢队,以前是我不懂事,总麻烦你。以后我会注意,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不会再让人抓住把柄。你放心,我不会影响你的前途。”
他说得决绝,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谢清禾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口又闷又疼。他想上前一步,想把人转过来,想把所有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有些心意,不能直白说破。
有些保护,不能摆在明面上。
他只能用最笨拙、最隐忍的方式,守在这个人身边。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谢清禾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
陆星染的肩膀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