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安的心沉了沉,连忙说道:“法师,我是真心想入禅院学本事、懂禅理,不是为了虚名。我在村里帮着找回过失窃的粮食,也一直踏实读书练字,从未做过坏事。”
“我相信你所言非虚,也能看出你是个踏实善良的孩子。”老僧人温和地说,“但禅院修行,并非只靠善良和踏实就够了。我院收徒,向来注重心性历练,需得经过重重考验,确认你确实有一颗坚定向道的心,且能忍受禅院的清苦与规矩,方能入门。你年纪尚小,才十二岁,又刚从乡村出来,未经世事打磨,心性还需锤炼,尚不符合我院的收徒标准。”
“可是慧远禅师在信笺里说,‘凡心怀澄澈、好学者,不问出身,皆可入门’。”拾安有些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心怀澄澈,也愿意好学,为什么不能入门?” 老僧人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小施主,你误解了慧远师兄的意思。心怀澄澈是基础,但修行之路漫长且艰辛,需要足够的定力和悟性。慧远师兄当年五十岁成名,也是经历了二十五年的修行历练,才渐渐悟得禅中真谛,并非一蹴而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院并非要刁难你,只是怕你初心不坚,在修行途中遇到挫折就轻言放弃,反而辜负了慧远师兄的一片苦心。你还是先回去吧,多经历些世事,打磨打磨心性,待将来时机成熟了,再来我院尝试也不迟。”
拾安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满怀期待而来,却被如此轻易地拒绝了。他攥紧手里的信笺和毛笔,指节都有些发白,心里又委屈又迷茫:“法师,那我该怎么做才能算是时机成熟?我真的很想入禅院修行。”
“先观己心。”老僧人淡淡地说,“慧远师兄曾说,‘禅在途中,心诚则至’。你不妨先在山下历练一番,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学禅,想要学到什么,待你想清楚这些问题,或许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老僧人不再多言,只是对着拾安微微颔首,便转身走进了侧门,轻轻将门关上,只留下一盏油灯的光,还在门缝里闪了闪,随即也暗了下去。
拾安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紧闭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极了。月光洒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清冷的寒意,山间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裤脚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笺和毛笔,又摸了摸贴身的“踏实”竹牌,冰凉的竹牌贴着胸口,却没了往日的安心,心里满是迷茫。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有慧远禅师的信笺和周货郎的毛笔作为信物,为什么还是不能进入禅院?老僧人说他心性未够,需要打磨,可到底什么才算是足够的历练?什么才算是时机成熟?他想起那位青衣老者说的“禅院收徒重心性”,想起渡船上遇到的风浪,想起自己帮人收船帆、照料老妇人的举动,难道这些都不算历练吗?
夜色越来越深,山间的温度越来越低。拾安漫无目的地走在山路上,心里又酸又涩。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回青石村吗?他不甘心,好不容易才来到平江府,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怎么能就这样回去?留在平江府?他举目无亲,身上的碎银也不多,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立足。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到山脚下有一片废弃的菜园,里面长满了齐腰的杂草,旁边还有一间破旧的草棚,屋顶漏了几个洞,却还能勉强遮风挡雨。拾安心里一动,决定暂时在这里落脚。
他走进草棚,里面积满了灰尘,角落里还放着一些破旧的农具:生锈的锄头、断了柄的镰刀,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他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用袖子擦了擦地上的灰尘,然后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草棚外,月光如水,洒在菜园的杂草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拾安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烙饼,慢慢啃着,饼已经硬得硌牙,却依旧是他现在唯一的食物。他一边吃,一边反复琢磨着老僧人的话:“先观己心……先观己心……” 到底什么是观己心?是要他审视自己的内心,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学禅?还是要他反思自己的行为,看看自己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他想起自己刻“空”字木牌时的恍惚,想起慧远禅师信笺上的“空”字,想起那句“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心里不装没用的念想”,心里更加迷茫了。
他拿出李爷爷送的《识字启蒙》,借着月光慢慢翻阅着。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承载着他对未来的希望。他看到书上“初心”两个字,忽然想起阿力哥说的“守住本心”,想起母亲说的“踏实做事”,心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或许,老僧人说的没错,他确实需要多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许,禅院的拒绝,并不是一件坏事,而是对他的一种考验。他握紧手里的竹牌,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有多难,他都不会放弃。他要在山下好好历练,打磨自己的心性,总有一天,他会再次来到枫桥禅院,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有资格进入禅院修行。
夜色渐深,草棚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拾安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透过草棚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他稚嫩却坚定的脸上。他不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面临怎样的困难和挑战,但他知道,只要守住本心,踏实前行,就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枫桥禅院的山门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屏障,挡在拾安的面前。但他不知道,这道屏障的背后,不仅有严苛的规矩和高深的禅理,还有更多未知的机缘和考验,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