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过得慢,大家要么靠在船舷上打盹,要么小声聊天。穿绸缎的客商和伙计还在谈论行情,时不时能听到“织锦”“茶叶”的字眼;行脚人靠在包袱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僧人们依旧闭目打坐,指尖的佛珠转得很慢。
有几只麻雀落在船板上,拾安想凑过去看,刚动了动,它们就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了几片羽毛在船板上。他从木箱里拿出李爷爷送的《识字启蒙》,借着阳光翻着。书上的字他大多认识,翻到“平江”两个字时,想起周货郎说过,平江府的织锦好看,还有很多他没见过的铺子,街上有卖糖人的、卖炊饼的,热闹得很。心里既盼着,又有点慌:到了平江府,真能进禅院吗?禅院的师父们会不会觉得他年纪小,不肯收他?
他摸了摸贴身的布兜,里面的毛笔、信笺和竹牌都在,这是他的底气,可一想到未知的前路,还是忍不住紧张。 “前面该靠码头了!”老船夫忽然喊了一声,打破了船上的平静。拾安连忙合上书,抬头望去,远处的河岸边,隐约能看到几间房子,还有个小小的码头,停着两三艘乌篷船,岸边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商贩,正在往船上搬货。年轻船夫开始收船帆,动作比早上熟练了些。
青衣老者扶着老妇人慢慢站起来,老者对拾安说:“我们今晚在码头边的客栈住,你若是还想在船上歇,记得多裹件衣裳,夜里风比昨晚还硬,别冻着了。”老妇人也跟着叮嘱:“要是冷得睡不着,就去客栈找我们,我包袱里还有件旧夹袄,你可以先穿着。” 拾安连忙道谢:“谢谢老爷爷、老奶奶,我知道了,我带了厚衣裳,不会冻着的。”
他看着老者夫妇互相搀扶着下船,老妇人还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关切,像村里的张阿婆那样,让他想起了家里的亲人。其他乘客也陆续下船:穿绸缎的客商让伙计带上货物、行脚人背起他的包袱、僧人们排成一排,都上岸去了客栈。
夜里,船上只剩下拾安和两个船夫。老船夫坐在船头抽烟,烟杆的火星在黑夜里忽明忽暗,偶尔传来“吧嗒吧嗒”的抽烟声;年轻船夫靠在船尾,很快就打起了呼噜,睡得很沉:白天撑船、收帆,他累坏了。拾安把木箱挪到船舱角落,靠在上面坐下。他望着远处码头的灯火,心里有点想家:想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身影,想老梨树下的石桌,想村里清晨的鸡叫声,还有李爷爷编草绳时的模样。
他摸了摸贴身的竹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渐渐安心,又想起老者说的“把手里的事做好”,慢慢闭上了眼睛。
坐船第三日,天刚亮,大家就重新登船出发。这一天的水路格外平静,没遇到半点风浪,连风都比前几日柔和,吹在脸上暖暖的。拾安帮着老船夫把船帆拉得更满些,又帮年轻船夫把船板上的积水扫干净。昨日靠码头时,不小心溅了些水在船板上,夜里结了层薄霜,早上化了,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学着年轻船夫的样子,用扫把把积水扫到船外,动作虽慢,却很认真。青衣老者看了,笑着跟老妇人说:“这孩子学东西快,还肯踏实做事,将来定有出息。慧远禅师说‘踏实是本’,这孩子身上就有这份本。”老妇人点点头,望着拾安的背影,轻声道:“是啊,这么小的年纪,就能独自出门,还这么懂事,不容易。”
如此又过了好几日。
这一天,船上的氛围比前几日更平和。穿绸缎的客商不再谈论行情,偶尔会跟老者聊几句平江府的风景;行脚人也不那么急了,靠在船舷上看两岸的风景;僧人们依旧打坐,却偶尔会睁开眼,望一眼远处的青山。
拾安依旧在角落看书,累了就帮船夫做点杂活,要么帮着递点东西,要么帮着看火,日子过得像河里的水,平缓却充实。他渐渐明白,旅途的意义,或许不只是为了赶到目的地,还有路上遇到的人、做过的事,这些都像一颗颗小石子,在心里铺成了路。
第七日晌午,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人有点暖烘烘的。老船夫忽然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快看,那就是平江府的城墙!顺着水流,半个时辰就能靠岸了!”
拾安连忙站起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高大的城墙隐约可见,青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条巨龙守护着府城;城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房子,比青石村和镇上的房子多得多、也高得多。
河面上的船也多了起来,有大的货船,船身装满了货物,船夫们吆喝着指挥卸货;也有小的渔船,渔翁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鱼竿,悠闲地钓鱼;还有载客的乌篷船,像他们坐的这一艘,慢慢往码头靠。船夫的吆喝声、乘客的谈笑声、货船的卸货声,顺着风飘过来,热闹得让他有点慌神,却又忍不住期待。
“到了府城,别乱走。”老船夫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叮嘱,“你这一路都踏实,到了地方,也别慌,先找家客栈落脚,按你想的做就行。要是找不到禅院,就多问问人,平江府的人都和善着呢。” 拾安重重地点头,心里既紧张,又有点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码头边的人越来越多,有挑着货担的商贩,有穿着绸缎的富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像他一样背着行囊的旅人。
他知道,自己的下一段路,马上就要开始了:从青石村到镇上,从镇上到码头,再从码头到平江府。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可他会像李爷爷说的那样,一步步踏实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