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自己不该有的好奇心和多余的善心，我取出一只讨自孟婆大人的小铃铛，投入雪腰和皎皎的气息，压低声音，分别交待了他们几句。

这只山茶花式样的小铃铛瞧着不起眼，却是内附精妙阵法的厉害法器。有一对，另一只当然是在孟婆大人手里。

它能辨认投入其中的气息并进行单向传音，这即是我刚才联系雪腰和皎皎的手段；也可以与持有另一只铃铛的人通过镌刻在内里的传送阵法塞字条双向联系。

我和孟婆大人基本采取后一种方法，因为法阵结构精妙，催动它时法力波动极小，对比传音，更难被外人察觉。同时，也能避免不期而至的传音影响到我们手头正在做的事。

奸细嘛，最怕出现让自己变脸的突发状况。

完事后离午饭还早，我不着急起床，选择和当前最粗同时也最凶的大腿孟婆大人联络感情。

我张嘴谄媚，自然不是生拉硬扯，没话找话。比如名头，就找得很是正经，递送天族情报。

当然，我的根本目的是在孟婆大人面前刷存在感，告诉她我努力且有用，所以千万不要轻易放弃我的小命。

说回情报，我精挑细选的消息即便是递到魇鬼大人面前也极有价值，涉及到情报极少的九幽之主府君大人。

这消息被我发现也是巧合。

若非我有幸粘上了大概正在暗中调查府君大人的墨泥，又误打误撞拿到随意进出他书房的权限，还在他请出的一叠叠不轻易对外借阅的公文里顺手抓了一本，好巧不巧摸到夹在其中的精美羽翅书签，且好奇心泛滥注入法力定位到了已标记的文本处，还真不一定能瞧见下面两条千儿八百年前的记录。

一是天界因受极恶之水封印破损的影响，特遣人入九幽请府君出手平定此事，未果。府君不巧正在闭关清修，由代掌冥府事务的明镜司司主出面回绝。

二是不久后，天帝寿诞并重镇极恶之水庆功宴，天界遣使再入九幽邀府君前往，府君彼时刚出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立马又回去闭起了关并亲自派明镜司司主二度出面回绝，理由是自己于此事并无寸功，忝为列席，有劳天使代他献上礼品若干。

两条记录看似平淡无奇，却足以坐实府君与天帝之间关系的紧张。对于盯上府君尊臀下交椅的人而言十分有用。

我们府君实力强、励精图治、好施仁政，不仅在九幽，便是放在三界一叠大人物里那也是极负盛名的。

这样的人，正面对付起来必定要大动干戈，即便费心弄死了空出府君之位，想将自己人扶上去也绝不简单。魇鬼大人想来也更倾向于使用鬼蜮手段摘除他的权柄。

千好万好的府君大人唯独在修行上有个怪癖，他会三不五时突发奇地闭关，又很快无事发生似地出关。

先前我只以为他对突破气机的感应与常人不同，如今再看，却觉得这不像是修炼，而像是个不喜交际且不耐烦与满身心眼子的天族往来的人为了避开各式勾心斗角，用万能的闭关做挡箭牌。

就拿上述记录来说，极恶之水虽然凶诡却不至于找遍九天也提溜不出一个能将它降服的神仙。退一万步讲，便是挑不出来，亦有大罗天尊神会拿捏时机救场，绝不至于舍近求远，遣人跨越界壁来冥府求助。

况且从结果上来看，最后天族太子不就借此捞了大好处吗？所以请府君走这一趟是为甚？指不定府君大人去了便会陷入一个大阴谋里，被一顿操作后，九幽就真成了九天的附庸。

既然天帝与府君间存在矛盾，那么是不是可以联合天帝将府君拉下马呢？

我都能厘清的关系，魇鬼大人自然不会看不出来。只是九天与空山妄海势不两立，即便魇鬼大人有意，但此事要成，亦难于登天。

魇鬼大人阴谋受阻，府君大人乃至九幽就能少被空山妄海骚扰几次，多得些许安宁。

没错，虽然我这一手玩得高明，但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我，肴实，空山妄海早先埋在九幽即将送去天界的钉子，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

纵然记不清在空山妄海的曾经，不确定自己过去犯下的罪孽是否在将来依然会沉于水底，既不被他人知晓，也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任何阻碍，让我能安然栖身于九幽，但我仍尽可能地误导空山妄海，力求恶鬼对九幽的伤害能少一些。

对不起了，可能耗费了许多时间精力真心栽培过我的魇鬼大人以及孟婆大人，在红尘里翻滚过许多遭的肴实已然失去了对组织的爱与忠诚，如今心心念念的不再是印象全无的空山妄海，而是阴森、残酷又莫名带点人情味儿的九幽冥府。

说人话，我打算当一只悄悄向善的恶鬼。

不虔诚忏悔间，孟婆大人那头来了回复。

“打听得很好，请勿再次冒险，有空多读书。”

这是夸赞还是嫌弃？是对我的关怀还是认为我冲动莽撞，故而出言敲打我？最后一句……孟婆大人，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个不学无术的贪玩小鬼吗？

欲哭无泪。

沮丧一秒后，我隐约抓住了什么。

书……我从孟婆大人手里虎口夺食的那本蓝皮册子！

我对这书必须是印象深刻的，不仅因为它随孟婆大人救我于为难，更因为千年前，在万安县九霄谷边的破庙里，孟婆大人也掏出了一本一模一样的蓝皮册子。

她除掉册子外层不起眼的伪装，唤醒了强到诡异的法器游仙谱，以心魂血强行催动，不知是使出了一语成谶还是言出法随的大神通，强行编写了疑似操作极恶之水祸乱天上人间的主谋白厌的死亡结局，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了一位必定能在三界排名前列的强者、空山妄海大行使级别的恶鬼。

我的心跳如擂鼓，忍不住开始做梦：这件哪怕天帝或者府君得到后都必定万分稀罕的厉害宝贝，我的啦？

虽说解除封印后真正的游仙谱用起来废血，况且大概率没有魇鬼大人特许的我也用它不得。但虎落平阳不是猫，龙潜于渊也非蛇，顶级法宝便是装破书也绝不可能只是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