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最懂得体谅他人的,即想通此节,怎好再与大腿两地分隔?当然是赶快后悔、低头、服软、做回废废的自己啊!
可是孟婆大人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迟疑片刻后告诉我:“没有,一个都没有。”
我抽抽嘴角。
果然,大小姐什么的只是妄想,真有后台的人才不会如我一般活得如履薄冰。哪怕被流放,也多的是人打点照顾,怎会像我一样,被明止这种比恶鬼还可恨的存在纠缠。
可是以我人见人爱的性情,在大本营里竟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也不知是从前的我太难相处,还是因为邪魔外道不需要朋友。
“不过有人托我给你带一句话,说是有不长眼的穷鬼向空山妄海下了单子,要买一只小艳鬼的命,并额外添了银钱,就为了让她,死在相亲后的归家路上。”
我闻言心头一凛。不是错觉,明止之外,还有人想取我性命。
“顺便一提,正式回归前,除开魇鬼大人与我,‘那边’过来的,兴许全都是你的敌人。”孟婆大人丢完一个大雷,瞥了眼蓝皮册子,顺带指点了我一把,“行使之下,吸入忘忧散即死,只要做得隐蔽,你尽可以送某些找你麻烦的蠢货永登极乐。”
她漫不经心的态度一如往常,然而挂在嘴边的不再是忘忧台的琐碎事务,也并非我无意间遗漏的人情往来,而是邪魔恶鬼习以为常的尸山血海。
这是于我而言万分陌生,但恶鬼肴实已然接受的宿命。
“能在孟婆大人座下做事,是小人的荣幸。”我挂起笑容拍了句马屁。
月色沉沉欲坠,我莫名有些喘不上气来。好在我是个乐天派,很快就发现了一件喜事。
欺负惯了的软柿子竟是一只恶鬼,哎哟我的仰山道君,不知你可能如愿杀妻证道?
算了,我还是别在这里幸灾乐祸了。
他虽惹了恶鬼,可那恶鬼为了潜伏大计,忍气吞声,未曾要他性命。被我戴过一次绿帽后,这位人族天骄的日子一直过得清闲逍遥,仙门享福之余,还有功夫来寻我晦气。
反观我这个应该肆无忌惮为非作歹的,前尘尽忘,修为十不存一,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锅灰铲不完,烂桃花不断,为了安生日子,含泪跳忘川,腐泥掩颜色。前路全是辛酸,脆弱的脊骨上,压着不知前面几辈子挖的坑、欠的债,战战兢兢汲汲经营地活着,也不晓得这破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
呜呼哀哉!
面对我我张口就来的恭维,孟婆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取出一物,忽地靠近,用它将我自上而下地罩住,接着对我一阵捣鼓。
罩子一点点收紧,与我的身体逐渐贴合,熟悉的束缚感传来,又很快消失,我重获五感,睁眼之后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是身高,我矮了约摸有三寸,视野也跟着变了。
“既要混入九重天阙,你先前用得那张破皮是远远不够的。我方才给你披上的,是画皮一族最好的那件囊衣,我借来可不容易,记得定期养护,如有破损,你恐怕就要生生世世来给我试药了。”
我打了个寒颤,表示会像敬爱祖宗一般爱惜这张画皮。
“倒也不必如此。”孟婆大人露出了熟悉的一言难尽的表情,“我只希望你将任务放在心上,早些黏上个小仙,这才不枉我额外花费功夫让那几双眼睛闭上。”
“要知道,她们罪不致死,可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守住秘密,不给有心人探究今日之事的机会。”
我不敢顺着这话深想,只好对着孟婆大人傻笑了一下,召出水镜,入眼的正是喜喜那张纯真可爱的脸蛋。
照理说,我假扮喜喜去和小仙侍相亲这事不该这么快暴露,除非……
除非我们真的来自空山妄海,阴神鬼吏的身份纯粹是幌子,用以掩饰我们努力奋斗的邪恶事业——祸乱三界,颠覆正道。
混乱间,云绘的一句话突然闯入我脑子里,是不久前借用画皮时她说的,当时觉得奇怪,如今回想也许是一声隐晦的提醒。
“可真是事赶事。据闻我们族中某位极厉害的大鬼近几日出借了一件品相极佳的囊衣。隔日,又有客上门,听说那囊衣借出去了,极为不甘,威逼利诱的,想让大人收回囊衣为其所用。因大人没同意,这位客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奈何有求于鬼,最后只好忍气吞声地借了件品相稍逊的回去了。”
“客人离去后,那位大人笑得阴惨惨的,说百年不开张,开张吃百年。”
我似有所感,心头浮现出一个糟糕的猜测。
画皮一族的囊衣从来只借不卖,这一条指得是寻常囊衣。那些品相上佳的,别说借,摸都不给你机会。云绘愿意将她的好囊衣借我还是看在我俩多年的交情上,即便如此,递给我时,仍是千般挂念,万般不舍。
而孟婆大人为我穿上的这件囊衣,哪怕我不是只画皮鬼,也能看出其不凡。触之温热,细腻鲜活,好像有一副血肉之躯在时刻为它提供养分,我想云绘曾提到的“琉璃美人皮”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可问题是,画皮鬼修为越高,对囊衣的依恋也就越越深,能让那只大画皮鬼甘愿出借顶级囊衣的利益,会有多么诱人?
表面上,三界联手对抗空山妄海,可芸芸众生里总有对正邪大义不以为然的人,他们或许一直披着正道的皮,小心隐藏着自己已然偏向空山妄海的心。
这件囊衣的主人或许便是其中之一。
有这样一群身份不明的藏身在隐蔽角落的恶鬼,脆弱的、表面上的太平日子还能维持多久呢?
我端详着镜中喜喜的模样,揪心之后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