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掉她名为提升画技实为揩油的爪子,那闲不住的爪子遗憾地转而去倒酒。
她倒了一大海碗并一小杯,喝水似地将那一大海碗给干了,打了个秀气的酒嗝,很埋汰地拽我的袖子擦嘴。
“阿肴啊,你大大的后宫里装着的可不止一个小郎君。这回醋坛子翻倒殃及的有限,下回呢?你将来可会是最最厉害的大艳鬼,一定不会被这小小的挫折绊得一蹶不振,从而对小道士和他那一类的男子敬而远之吧?”
我无语地看她,试图用眼神告诉她,我后宫干干净净,没人没鬼。
她笑得鸡贼,将礼貌性给我倒得那一小杯酒也喝了,随后发问:“还是说,你觉得人族小辣椒够劲儿,迷上了这一口,打算守着他一个人?”
我皱起一整张脸,做出呕吐的动作,打断她的妄想。
吐了一半,我忽然想起件可怕的事,浑身僵住,竭力压下心内的惊恐,勉强镇定后起身,给云绘连倒了三大海碗的酒,并亲自捧了一碗递给了她。
“绘绘,你看的那些故事里,妒火中烧的郎君娘子们都是怎么对付情敌的?”我轻声问她。
云绘就着我的手慢悠悠喝了半碗,慢条斯理道:“最高明的法子是拿捏住情人。”
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我说过,自己冷静下来后还是有几分头脑的。我有个计划,只要按部就班施行下去明止就拿捏不住我。
躺着的这几日,我将那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有八成把握确定自己不惧忘川里的水与泥。明止再来,我便往河里一跳,钻进他的法器捉不到的河底,将最臭的淤泥涂满全身,装疯卖傻。
入不得忘川的他只能在岸上打转,见状,最多吐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此外,追求傻子的家伙脑子必定也有问题,恋慕泥人的追求者品味必定清奇。大庭广众之下,他纠缠我,就是败坏自己的名声。
明止喜洁,又好脸面,且不能久驻冥府,这样的事儿多来几次,他见抓我不住,自己清名受损,再怎么盘算都得不偿失,定生退意。
如此以来,我们之间的孽缘就能断开了。
就像我从来不明白云绘的小脑瓜里装了些什么,她也摸不准我的思路。
不过后来,她告诉我,她当时以为,我面上轻松愉快的神色源于盲目的自信——觉得明止拿捏住我后便会当一个有容人之量的正宫娘娘,对旁的小花小草视而不见。
所以她满眼怜悯地提醒我:“做到这一步后,让情敌们生不如死也就简简单单了。”
我如遭重击,浑身僵硬,不敢再将云绘的话视为儿戏。
我的完美计划从自身安危出发,到我与明止斩断恶缘结束,全然忽略了过去、现在和将来被我招惹的倒霉蛋们。
温文尔雅、慈眉善目的仰山道君气量狭小,杀心甚重,是真的会让所有和我有关系的人生不如死。
强如孟婆大人与雪腰的妖鬼并不惧明止,更不怕他这样连仙都不是的小小人族记恨,可其他本事寻常的小妖小鬼呢?
无边地界,九幽冥府,从来就不是个安逸的地方。
为君为王的大妖大鬼明争暗斗,干戈一起,无数炮灰丧命;本事微末的小妖小鬼为己厮杀,勾心斗角;就连我这个烧火铲灰的位置,都有无数双嫉妒的眼睛在暗中觊觎,想方设法,不择手段,试图取而代之;此外,还有行踪不定的空妄恶鬼,他们从不守规矩讲道理,所求唯有罪恶弥散,生命凋零,现身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我哪里来的权力为他们本就不易的生活增加难度?
那天后,我迅速振作起来,对来打听明止消息的妖鬼装糊涂,上值时再不敢暗送秋波,私底下勤学苦练,将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法术背得滚瓜烂熟。
借助几世为人的经验,我将几段来之不易的友情藏得严严实实,并不能在九幽手眼通天的明止便是来查,也只能得知我是孟婆大人的下属,一只入了九幽不后不慎落入忘川,此后时常疯癫的小鬼。
偶尔脑子用多了,练习过头了,筋疲力竭之时,我会心生丧气,觉得垂死挣扎的自己可悲又好笑。
但我很快又能精神起来。
赌错了,最后这几十年功夫我也算过得充实;赌对了,这些年里我付出的一点一滴都是在给未来无忧无虑的生活打基础。
在大多数妖鬼眼里,我迅速沉寂了下来,他们提及我时的语气,从憧憬向往变成了一言难尽。
我从未来可期的小艳鬼,变成了孟婆大人身边那个颜色不错,却只会烧火铲灰的,走了狗屎运升职的小阴官。
在明止来访时必会上演的跳河抹泥事件中,围观者常常指着我八卦道:真是可惜了,有魅惑众生之貌,却早早将掌管情爱的那根筋遗失在了忘川里。
的确,真是可惜了,我装得艰难,却偏偏没能让最想骗过去的那个人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