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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艳鬼(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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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告诉我,不知名的、危及我生命的存在将要降临在我身边,我会茫然无措,疑神疑鬼,整日提心吊胆。但当危险浮出水面,我又会变得冷静坦然,镇定地寻找生路,和先前那只惊弓之鸟判若两鬼。

这或许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是我这只弱小、怕死但危机缠身的小鬼若干年来得以苟活的缘由。

明止离开九幽后,我向孟婆大人告了一日假,漫无目的地在幽都游荡,思索该如何在他手下扒拉出一条生路。

黄泉路上,受车裂而死的新鬼扯着残破的嗓子嘶嚎,用微薄鬼气拼凑起来的身体颤颤巍巍的,走一步,晃一晃,但凡有个不小心便只能在地上散落一滩,抽搐抖动,缓上许久才能续上力气重新将身体堆叠组装。

剥衣亭内,生前小有权势的鬼扯着嗓子求饶,按住他的阴差充耳不闻。

这亭长曾经也是个人,死于贪官污吏的压迫,上值时尤其爱针对孽障缠身的官老爷们。先教规矩——送上几个巴掌,随后看最外边那件寿衣质地,若是值钱的,呵斥新鬼速速脱下,不值钱,就连着里面的衣物一起撕烂。

我正瞧着的这只新鬼在战战兢兢脱下绸缎寿衣后便被几根刑杖架住,亭长孝敬全收却半点情面不讲,边按规矩解释什么是“三剥三不剥”,边拿又长又锋利的指甲将新鬼的伴生官服抓成条条,不见血,却充满着凌虐感。

也不知这位生前做官的造了多大的孽,亭长扯完“面条”后竟道此鬼光除服不行还要被剥皮。我靠近的时候,他只剩下小半张脸皮,颓塌在人中处的右半边小胡子乱如杂草,滴答着鲜血。

错眼间,我莫名觉得他有几分眼熟,那胡子似乎该更油光水滑些,尾端应是一个高傲的弧度,无风上翘,半是展示主人对平民百姓的蔑视,半是暗诉其向上经营的野心。

路过破钱山时,山脚坐着一只饿死鬼。她的腹部极鼓极大,四肢却瘦到皮包骨,需要移动时不用双腿走路,而是将杆子似的四肢当船桨,撑在各色废钱上,借力拖动臃肿的躯干。

行进过程中若瞥见脚下浮现金光,她便生怕被抢了一般抓过来往嘴里送,脸上满是餍足,吃掉若干数量的破钱后,她又会面露痛苦,掐着脖子哇哇大呕,吐出一块块伴有胃液胆汁的金属杂质。

据说这是独属她一只鬼的刑罚,对金子垂涎欲滴,捡到了,就要不管不顾地吞入腹中,可九九八十一座破钱山无一不是废币堆成,哪有不掺土掺砂掺铜的金子?杂七杂八的滚落到胃里消化不了就得吐,吐完了肚子里便只余金子,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吃足生前贪下眛下的钱财才算偿清了这桩罪,得到如其他死人一般受审、消孽、养魂、再入轮回的机会。

逛着逛着,我又走上了奈何桥,大概是因为先前坠河之事颇引忌讳,奈何桥上空空荡荡,不见妖鬼徘徊。

我停在小公子坠桥处,破损的栏杆还没补上,如我的心一般,忽遭劫难,百孔千疮。

惆怅间,眼角余光捕捉到什么,有东西一头卡在石缝里,另一头坠在桥外,时不时被河风吹拂飘动。

我将它抽出来,那竟是半张轮回墨批,从中间被扯断,我手中的部分仅能看见几句生平与落款处轮回司的大印。

“……簪缨世家,名满天下,长辈慈和,手足友爱……”

“……才华横溢,弱冠之年,连中三元,官至首辅……”

“……配享太庙,少君抚棺。城中百姓闻讯,披麻戴孝,尾随而至,绵延数里……”

看着看着,我差点跌下桥去,死死捏住墨批,收进怀里,垂首咬唇,不敢深想它曾经属于何人,那人又本该拥有多么璀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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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的事让我消沉了许久,后来是云绘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我在忘忧台站稳根脚后,因为跟随了在幽都颇具话语权的孟婆大人,且自身天姿尚可,是未来可期的艳鬼,自然有了小小的名气,身边也开始有了朋友。

云绘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一只痴迷美人像的画皮,初次见我便惊为天人,就此死缠烂打,说是不描出一张容貌不逊于我的画皮就赖在我身边不走了。

云绘在感情问题上意外得有见解,据她所言,是听多了族中前辈事迹的缘故。

画皮一族,是少见的爱和人族纠缠不清的鬼,一辈子都在忙活着裁制新衣。他们所谓的“衣服”,是一张张材质各异的被精心裁剪描绘的皮,披上便是另一副模样,几无破绽,据说最顶级的“衣服”披上后甚至能瞒过掌握规则之力的神祇。

画皮们每得新衣,因喜悦之情难以言表,就会穿上冲向凡人聚居、少有修士的人界。随口编个身份,用天仙般的皮囊将看上的郎君娘子骗得团团转,记下其中的欢笑、眼泪、妒忌、哀恨,玩够了就回九幽分享炫耀……

这是被选中的人的劫难,和画皮们庆祝藏品问世的仪式。

受画皮们奇怪的胜负欲影响,受害者多寡与质量高低是评价一件“衣服”的重要因素。想也可知,为了脸面,伴随仪式而生的故事里充斥着各种破三观、毁伦常的离奇情节,被它们熏陶大的云绘理论经验丰富,思考一件事的角度时常让我直呼清奇。

这日她又来寻我,见我格外没精神,对她也是爱答不理的,认定我是在感情上遇见了个迈不过去的坎儿,好为人师的她满忘忧台地打听,拼凑出感动自己的起承转合,唏嘘叹惋一番后拎了一坛酒并若干下酒菜来开导我。

我虽看起来还是副一蹶不振的死鬼样子,但内里应该是有一点儿希望被劝慰的意思,因而期待她狗嘴里能吐出颗象牙。

却不想她说:“阿肴啊,感情的事确实难讲什么先来后到,但男欢女爱,最为关键之处是雨露均沾。为了小郎君冷落小道君,偏小道君又是个爱拈酸吃醋的,那确实早晚要后院起火啊,不是这次,就是下次!”

这不是开导,这是往我千疮百孔的心里再捅一刀!

我多少被刺激到了,想抓住看热闹的她的手腕子狠狠咬上一口,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对上那双清凌凌的桃花眼时忽然悟到了什么。

将这话带入我、明止及误入的小公子,好像处处不妥,却又似乎在微妙处相合。

云绘见我不说话,温柔地摸了把我的脸,灼热的目光随指尖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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