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顶的烛火明明灭灭,把整座城堡的走廊拖得漫长而扭曲。空气里漂浮着三种味道——陈旧木料发霉的粉尘味、壁炉里烧不透的冷烟味,还有一丝极淡、极腥、像血混着玻璃碎碴一般的冷意。
八人从白光中落地的那一瞬,所有人手腕上的角色光纹同时发烫。
【角色绑定完成,请保持人设,禁止OOC。】
【严重偏离角色身份,判定违规,直接抹杀。】
系统的警告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孟一早几乎是本能般挺直了脊背。酒红色的华贵长裙垂落至地面,布料压出冷硬而利落的折线,他微微抬眼,眉骨锋利,眼尾微扬,自带一层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这一局,他的身份是伊索尔德——城堡现任女主人,两位继姐的亲生母亲,外界口中刻薄狠厉、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继母。
孟一早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半分迟疑,张口便是符合身份的冷音:“都愣着做什么?城堡里不养闲人。”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冷鞭,抽得所有人瞬间回神。
苏晚扮演的大小姐莉娅、周雪扮演的二小姐克拉拉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带着几分畏惧:“母亲。”
陈枭所扮演的城堡骑士加雷斯按剑垂首,肩背挺拔,神情肃穆:“夫人。”
戚冬饰演的书房侍从费恩捧着一本空白卷宗,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夫人有何吩咐。”
林舟缩了缩肩膀,脸色依旧带着上一轮副本残留的恐惧,却强撑着站稳,扮演着年轻杂役莱纳的怯懦与卑微。
而最后那名刚刚被系统补入的新人玩家江然,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完全是第一次被强行拖入无限地狱的模样——他的角色是厨房最低等的男仆伊莱亚。
八人之中,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曲唱。
特邀观测者,系统面板上标注着【不可攻击、不可选中、非玩家、非NPC】,却又能与所有人一同进入副本、一同推理、一同踩在生死线上。他此刻一身素白长袍,浅金色的发丝被昏暗的烛光照得柔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炭笔与空白画板,安静地立在阴影边缘。
他既没有低头,也没有上前,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刻意迎合角色。只是目光清淡地落在孟一早身上,浅灰色的眼底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强救,不包办,不弱化主角。
你控场,我旁观。
你推理,我兜底。
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孟一早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一瞬,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两个继女身上,语气刻薄而冰冷,完全是恶毒继母该有的腔调:“王子的舞会近在眼前,那是全城少女唯一一步登天的机会。你们两个若是连一件得体的礼服都准备不好,就别怪我把你们锁在阁楼里,一辈子都别想再见阳光。”
莉娅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忙应声:“是,母亲,我们马上去准备。”
克拉拉脸色发白,声音发紧:“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这是剧情初始节点,一步都错不得。
孟一早再转头,看向身披铠甲的骑士加雷斯:“城堡四周加强巡逻,闭阁之后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最近边境不宁,我不允许任何意外,打乱我女儿们的准备。”
“是,夫人。”陈枭沉声应下。
他又看向侍从费恩:“书房里所有旧卷宗重新整理,凡是与前王后、与早夭公主相关的内容,全部单独封存,不准遗漏一页。”
戚冬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孟一早的用意。这哪里是角色指令,分明是在以最合理、最不违规的方式,提前埋下线索入口。
“是,夫人。”
最后,孟一早的目光落在两名最底层的杂役身上,语气淡漠而苛刻:“莱纳,伊莱亚,去厨房把所有壁炉烧旺,顶楼、阁楼、洗衣房的冷水全部换掉。天亮之前,若是有一处没有做完,这几天就都不用吃饭了。”
林舟和江然吓得连忙点头:“是、是……”
不过短短数语,八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没有一句多余交流,却已经悄无声息完成了第一轮布局。没有人觉得突兀,所有人都完美嵌在自己的角色里,像原本就生活在这座阴森古堡中的人。
等人影尽数散入走廊深处,孟一早才独自立在空旷的走廊中央,缓缓闭上眼。
身为警察的本能在皮肤下疯狂预警。
这是□□改编副本,推理、生存、扮演三线并行。系统在休整区的播报字字诛心,他记得一清二楚:
城堡中已发生死亡,还将继续发生死亡。
每一夜,都会有人因“剧情需要”死去。
现在,是副本正式开启后的第一夜。
第一夜,必死一人。
这不是猜测,是规则。
孟一早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冷锐如刀的清醒。他从不被动等待死亡降临,从穿上警服的那一天开始,他的信条就只有一个——走到凶案前面,把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揪出来。
他转身,迈步走向旋转楼梯,声音不大不轻,却精准地传入了阴影之中:“艾赛亚先生,随我去一趟阁楼。”
曲唱低笑一声,收起画板与炭笔,缓步跟上,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夫人是想去看看那位,终日活在灰尘与委屈里的小姑娘?”
孟一早脚步未停,语气冷硬,维持着继母人设:“我只是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碍眼的东西。”
恶毒继母前往阁楼刁难灰姑娘,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曲唱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既不越界,也不疏离,声音轻缓得像夜风:“夫人就不怕吗?阁楼那种偏僻阴暗的地方,最容易藏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这一生,什么都怕,唯独不怕鬼。”孟一早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生死的笃定,“我只怕有些人,明明活着,却比鬼更脏。”
两人一路沉默上楼。
石阶越走越窄,光线越来越暗,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幅老旧油画面目诡异,画中人的眼珠像是会随着行人移动,死死黏在他们背上。越靠近阁楼,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越清晰。
孟一早的脚步忽然一顿。
曲唱也随之停下,没有上前,只是轻声提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孟一早。”
“第一夜的死亡,开始了。”
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
“啊——!!!”
一声凄厉至极、几乎破音的尖叫,从楼下主走廊的尽头轰然炸开。
是女人的声音。
是苏晚——莉娅。
孟一早猛地转身,酒红色的裙摆划过一道冷锐而决绝的弧线,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声源冲去。警探的身体记忆比思维更快,他已经自动进入了凶案现场处置状态。
曲唱紧随其后,白衣翻飞,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旁观者的从容。
等两人赶回主走廊时,原本散开的玩家已经被尖叫声尽数吸引回来,围堵在一处。
大小姐莉娅瘫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前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二小姐克拉拉躲在柱子旁,捂住嘴,脸色发青,吓得快要晕厥。
陈枭按剑而立,神情凝重。戚冬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林舟脸色苍白,下意识往后缩。新人江然则直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人群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
是城堡中的侍女NPC,并非玩家。
她倒在一架古老的纺车旁,脖子被细密而坚韧的棉线狠狠勒断,伤口深可见骨,半边脸颊被高速转动的纺针扎得血肉模糊,眼球暴突,死不瞑目。
而那架本该用来纺织布料的纺车,还在缓缓转动。
上面缠绕的不是棉线,是暗红发黑、早已凝固的血线。
空气里的血腥味瞬间浓得刺鼻,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舟捂住嘴,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声音发颤:“她、她死了……真的死了……”
新人江然眼神涣散,喃喃自语:“这里不是游戏……这里是真的会死人的地方……”
戚冬立刻蹲下身,动作利落而专业,快速检查尸体的温度、僵硬程度、伤口走向与周围痕迹,压低声音,只对孟一早汇报:“孟哥,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致命伤是颈部勒痕,凶器应该就是纺车线,力道极大,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挣扎痕迹。”
“是熟人作案,或者……对城堡结构、对NPC作息了如指掌的人。”
孟一早站在尸体前方一步之遥,垂眸俯视。
没有丝毫恐惧,没有丝毫避让。
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那是无数凶案现场打磨出来的、只属于刑侦人员的冷静。目光如尺,快速扫过全场:封闭的走廊、紧闭的窗户、整齐的脚印、没有外力闯入的痕迹、纺车位置、尸体姿态、血线缠绕方式……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牢牢钉在脑海里。
陈枭皱眉,声音低沉:“第一夜就直接死人,下一个目标,很可能不再是NPC,而是我们之中的玩家。”
这句话像一道冰锥,狠狠扎进所有人的心底。
没有人敢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