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杨济出外公干,冯老叟睁只眼闭只眼将这个月的抄书事项交与王阉安排。他看萧冉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趁此良机加紧报复,派给了她许多活计。不仅有校雠,还有抄写。经过一段时日的艰辛刻苦,萧冉的字好歹有了长进,有时也会被分些抄写任务,但一家伙塞这么多,尚数首次。
这日,她直抄到眼酸手痛,写完“練”最后一捺,这卷房长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抄的一卷终于抄完了。抬起头,捶捶酸涩的脖子,发现偌大一间抄书房,只剩她和朱彤了。
迟疑了下,她先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朱彤说:“怕你走晚了又撞上打劫的。”
萧冉嘿嘿一笑。什么人啊妖啊,统统抛到脑后了。本来嘛,小道童和葛仙翁都说了,妖者,气也,本质和人没什么不同。
俩人偕行从前门离去。
同一时间,一辆车急吼吼闯入后门。王阉先跳下车,扶冯华下来,后面一歪脖子老道慢吞吞爬下了车。他脖子缠着厚厚一圈纱布,鼻子深吸几口:“不错,的确有妖,还是大妖!”
冯华登时口歪眼斜。
很久很久以后,萧冉时常想起那个深秋的黄昏,枯枝衰草,满目萧飒,老鸹哀鸣。那其实正是不祥之兆。只叹彼时她沉浸在与友人和好的喜悦中,对即将到来的惊天变全无感知。
“左右阿光只是做几日工,你也莫太担心。”朱彤送她回去,在巷口道别,落日为二人镀上了一层金红。“玄通这活计也不是什么好活计,依我看,你不如去李方那里,除了写小说,他那里也有许多书籍要抄。冯老叟所言,切莫当真。老东西耳目众多,李兄那儿也人多嘴杂。还指不定是谁告的密。”
“李兄为人,我心中有数。”萧冉也知李给方打工好,可是若辞了玄通,杨济面上多无光?人情债不好还啊。
朱彤知她心思,也就没再多言。
萧冉笑着辞过,正要说“明日见”,冷不丁朱彤唤她:“阿平……”
“嗯?”朱彤面上那股认真正经的神色,令她微感错愕。
朱彤默默看了她片刻,粲然一笑:“无他,只是想起初见时,你掉水里,那样子可真狼狈。阿平,往后切不可去水边。”
嗐——怎么提起这茬了。
“也不可随意听信旁人,尤其是你那师兄。”朱彤说着,也不看她反应,扣着她肩膀将她掉个个,轻轻往前一推,“快回去吧。”
“明日见!”萧冉回头朝他招手,笑容明媚。
那笑容消失良久,朱彤仍呆愣在道边,怅然若失。“明日……”
***
“瞧瞧,符都快跳舞了,老道可没蒙人。”
除妖符抖动如筛糠,冯华王阉二人看得心惊胆战,豆大的汗粒直往地上砸。真有妖啊!
“妖气甚重,这妖在书肆待得时候不短了。”
“如此还请高道速速除妖!”冯华声都变了。
“不慌,等我布置法器,明日那妖一来,定叫他现行!”
***
萧冉到家时,杨娇和阿光正有说有笑做绣活。人都搬进来了,萧冉也无话可说,观阿光那副拘谨样,她琢磨,或许自己真是想太多了,人家只是来做几天工。要说秘密,谁没秘密?
晚间,听见阿光与丁氏说紫绀绣线用完了,杨娇自告奋勇要出门买。又想偷跑出去玩,萧冉笑着走开了,没拆穿她。
翌日,到东市,惊见出了事故,一群人挤挤搡搡围在门口,被一排梐枑①挡住了,进不去。萧冉吃力挤到人堆最前,看那木表上张贴的告示,告示写着闭市一天,倒没提是何缘由。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有人愤怒地朝亭舍挥着膀子。
“再不放行,掀了他的杈子,砸了他的案,一天不开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粮店的掌柜撸起了袖子,招呼伙计准备动手了。
亭舍窗“砰”推开,“嚷什么嚷,想被妖怪吃?”市丞大脸钻出,脑门上贴着一张符箓,嫌恶地瞪视这帮刁民。
“妖怪?”人群哗然。
萧冉心脏猛地揪起。
“要不是为了挡你们这群蠢驴,乃公早跑了!”市吏的油脸钻出来,脑门上贴着的符箓一晃一晃,骂骂咧咧。
“哪里有妖怪?”萧冉手心冒汗。此时她站在最前面,话自然传到了市吏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