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书肆,与杨济有些交情的董承运董管事顺口问:“杨兄呢?”
“和冯掌事去京口了。”
杨济说,京口那边逃过来一名魏国官员,出身清河崔氏,过江时携带了不少书籍,冯华想试试能不能找到门路搭上线,即便买不来,赁些来抄写也是极好的。
数千年的岁月烟尘,正是凭借无数的人,以最笨的方式,一代一代记录了下来。萧冉感慨着走进了丁号房,再见到书案上那些简牍帛书纸卷,没那般抵触与惧怕了,自然也与这些时日的发愤图强分不开。
杨济让她校的这批文稿,都是先秦诸子,什么公输、鱼我所欲也,前世读书的时候为了考试,都往死里背过,虽说大半都还给老师了,不能一字不落背下来,但大意尚能顺下来。连蒙带猜下来,能认出的字和字形越来越多了。过不些时,便可穿到戚亨酒店,同孔乙己好好探讨一番,茴香豆的“茴”究竟几种写法。
散班时,她急着把剩下的两枚竹简校出来,多待了些时,直到听见“咚咚”鼓响。市楼鼓响,闭市的信号。市中交易有严格的时间限制,日落闭市,所有人必须离开。此外,市鼓不单是闭市的讯号,更是宵禁的讯号。市鼓响,市门闭,人归家。宵禁后,若还在街上走动,被巡街的差役逮着,少不了一场官司。
鼓点急促,她连笔都来不及洗,匆匆锁了门往外跑。
到东门时,鼓已响第二通,她急了,只恨不能飞。
突然,前方出现几只拦路虎。她暗呼倒霉。
听郑泰说,建康多盗贼,近来一帮宵小浪子混入东市,专挑市鼓响时落单的肥羊下手
萧冉天真地问:“不是有市令市丞,他们就不管管?”
诸人哄堂大笑,郑泰吹眉瞪眼替萧冉不平,板起脸训斥那几个起哄的:“阿奴不懂就问,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这些油滑之徒,不知道什么叫天真无邪吗?”
萧冉一巴掌抡他脑袋上。
过了今日,她再也不会问这个蠢问题了。
眼下,市丞就坐在门口伞盖下,眯着眼吃茶,仿佛有结界罩着,与尘世隔绝。
一蓝衣胖子走到萧冉面前,想是刚磕过蒜瓣,打个嗝晕了萧冉一脸臭气。“这位郎君,要回家?”手里抛着一个铜子玩,“有这个吗?”
萧冉赔笑:“我穷得很,没有。”
一褐衣瘦子上前,目露凶光:“我盯你几天了,没钱你买果子?还喂鸟?大兄,这厮玄通书肆抄书的,没钱都见鬼了!咱们入伙几个月了,寸功未见,今日是个机会。索性押着这小子,把书肆全端了,孝敬太子,让他瞧瞧咱们的本事。他一高兴,把东市赏给咱们也说不定。”
太子???强盗头子?萧冉惊了。还没容她脑袋里酝酿出“万恶的封建社会”之类的词,腰间荷包就被瘦子拽住了。
“不是钱是甚?死奴子!”瘦子骂骂咧咧去扯。
钱可是萧冉的命,她死命王回夺。
挣抢之中,瘦子一脚踹向萧冉,没想到踹了个空,他突地浑身痉挛,抽搐着倒地。
“阿三!阿三!”胖子以为是萧冉做了手脚,大指和食指塞进嘴里,嘬了个响亮的口哨,立时围拢上来七八条壮汉。
萧冉心底发出惨叫:完了。
一辆牛车哐啷哐啷从街面冲出来,车夫叫嚣:“不想死的赶紧滚!”
那伙贼人既想谋财又想保命,危急之中只得先把老三挪开。
萧冉怔愣之际,肩上伸来一臂,耳边有人呵斥:“傻了?还不上车!”
下一息她就凌空飞起,落在了车上。
车夫以站立之姿操控着牛,左手牵缰绳,右手扬鞭,稳稳扎着马步,瞠目龇牙,威风凛凛。
眼看牛车肆无忌惮冲来,市门前的栅栏唯恐不保,市丞惊得跳脚:“哪里来的混账,停下!”
车夫冷哼,两手齐用力,缰绳一勒,皮鞭一扬:“驾!”
哞——哞——
牛嘶吼着,高高扬蹄,带动车身凌空腾起,生生从栅栏上方飞了过去。
萧冉惊叹:天牛!
东市被远远甩在后面,回头只望见高高耸立的市楼的尖尖一角。萧冉略略从震惊中回神,对车夫叉手道:“多谢朱兄。”
朱彤朗声笑:“家住何处?”
“崇仁里,文昌巷。”
“坐稳了!”
鞭子轻点牛背,牛像疯了般,抵着头,疯狂前冲,蹄离地,像是要飞起来。
日落时,牛车稳稳停在杨宅外,
朱彤看眼门楼,道:“杨管事果然好能耐。”
萧冉过假装没听出言外之意,再三道谢。“朱兄,马上宵禁,你如何回去?”
朱彤已吆喝着牛调头,冲萧冉挥挥鞭:“不必担心。明天见。”
待牛车拐过街角不见,萧冉才转身进门。
晚间,悄悄与丁氏说起此事。
丁氏郑重道:“遇上好人了,得谢谢人家。”
萧冉称是。是得谢,得重谢,人家可救了我两回。
***
翌日,萧冉抄了几行字,捧着一卷竹简扭头。“朱兄,有个问题想请教。”
朱彤客气道:“不敢当不敢当,请讲。”眼睛看着竹简上一张字条:“想请朱兄酒肆一聚,不知几时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