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轻柔的纱,缓缓漫过窗沿,将整个房间裹进一片安静柔和的暖光里。搬进姑姑家的第一个夜晚,来得比江沐迟想象中还要平静,却也让他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悄悄发酵。
客厅里传来姑姑和宋妈妈低声交谈的声音,电视播放着轻松的节目,音量被调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房间里的两个少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混着刚洗完澡后的沐浴露气息,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江沐迟从浴室出来时,指尖还带着未干的水汽,脸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他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衣服是姑姑提前准备好的,大小合身,料子舒服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样细致地顾及他的一切,连一件衣服、一双拖鞋,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到。
可越是这样温暖,他心里那点藏在最深处的恐慌,就越是清晰。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路低着头走回房间。左手始终下意识地往衣袖里缩,紧紧攥着,袖口被他扯得老高,严严实实地遮住手腕。
那道新鲜的、还带着淡淡粉色的第五道疤,被他藏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更不敢让宋裴知看见。
昨晚崩溃的情绪、失控的举动、那些藏在心底最阴暗的秘密,他原本以为,可以永远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发给宋裴知的那些话,已经掏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把自己最狼狈、最缺爱的一面摊开在对方面前。而手上的伤,是他最后一点不愿暴露的脆弱。
他怕宋裴知担心。
怕宋裴知心疼到为难。
怕宋裴知觉得他极端、觉得他麻烦、觉得他不懂事。
更怕宋裴知会因此,一点点疏远他、离开他。
对现在的江沐迟来说,宋裴知是黑暗里唯一伸过来的手,是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光。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一点点温暖,说什么也不敢,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堪,把这束光推开。
所以他一路都在刻意掩饰。
刻意不抬左手,刻意不做大幅度动作,刻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脚下,假装自己只是安静、内向、不爱说话。
宋裴知正坐在书桌前,低头整理着第二天要用的书本和笔记。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暖黄的台灯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干净柔和的线条。听见脚步声,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目光一落在江沐迟身上,眼底便自然而然地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洗完了?”他声音轻轻的,带着让人安心的低沉。
江沐迟脚步微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不敢与宋裴知对视,飞快地低下头,快步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对方,假装伸手整理床上的被褥,动作僵硬又不自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宋裴知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温柔、专注、不带一丝杂质,却让他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风声,和台灯电流细微的嗡鸣。
宋裴知看着少年紧绷的背影,看着他刻意藏起左手、浑身透着不安的模样,心底轻轻一软,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能感觉到,江沐迟有心事,有什么东西在刻意瞒着他,小心翼翼,惶恐不安。
可他没有追问。
没有逼他抬头,没有强行拆穿。
他太了解江沐迟的敏感与脆弱,逼得太紧,只会让他立刻缩回壳里,再也不敢靠近。
宋裴知轻轻合上书本,缓缓站起身,动作放得极慢,尽量不让对方感到压迫。他走到床头,拿起一条干净柔软的干毛巾,轻轻递到江沐迟的面前。
“头发还湿着,擦擦吧,”他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带着细致的关心,“晚上风凉,不擦干容易着凉。”
江沐迟背对着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慢慢转过身,伸手去接那条毛巾。
就是这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意外,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发生。
他抬起左手的瞬间,宽松柔软的衣袖,顺着手臂轻轻往下滑了一小截。
没有遮挡,没有掩饰,没有来得及躲闪。
在明亮柔和的灯光下,江沐迟的左手腕,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宋裴知的眼前。
手腕上,原本就有几道浅浅淡淡的旧疤痕,像一道道沉默的印记,记录着少年不为人知的挣扎与痛苦。而在那几道旧伤中间,一道新鲜、纤细、还未完全愈合的新伤痕,格外刺眼地横在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粉色,一看就是最近才留下的。
第五道疤。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时间仿佛被硬生生掐断。
宋裴知递毛巾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道细小却刺眼的伤口上,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温和清亮的眼眸,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心疼、慌乱、酸涩与无力彻底填满。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连呼吸都猛地顿了一拍,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
他真的完全不知道。
昨晚看到江沐迟发来那些崩溃又委屈的文字时,他已经心疼到彻夜难眠,只恨自己不能立刻飞到他身边,把所有伤害都替他挡下。他以为,那些文字已经是少年所有的崩溃,以为他只是难过、只是委屈、只是缺爱。
他从来没有想过,江沐迟在撑不住的那一刻,竟然再一次,把所有的痛苦与绝望,全都发泄在了自己身上。
那道伤口不长,不深,却像一把最锋利细小的刀,一遍一遍,狠狠割在宋裴知的心上。
他和江沐迟只差两个小时出生。
他在安稳与爱意里长大,被人捧在手心里疼,从来不知道,绝望到伤害自己是什么滋味。
而江沐迟,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一次又一次,给自己留下伤痕。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么多。
凭什么他要乖到懂事,懂事到伤害自己。
凭什么他连难过,都只能偷偷藏起来。
宋裴知的心脏,密密麻麻地疼,疼到说不出一句话,疼到眼眶都微微发热。
而另一边,江沐迟在意识到衣袖滑落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
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冷却。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原本就不安的眼睛里,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无措、恐惧与羞耻填满。他像一只被当场抓住、藏不住秘密的小动物,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连指尖都冰凉一片。
那是他最不想被人看见的一面。
最不堪、最极端、最脆弱的一面。
他拼命藏、拼命躲、拼命掩饰,却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被撞个正着。
还是被他最不想暴露的人——宋裴知。
江沐迟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缩回左手,动作快得有些狼狈。他用右手死死按住袖口,拼命往上拉,紧紧捂住手腕,像是要把那道伤口彻底藏进皮肉里,藏到任何人都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宋裴知,嘴唇不住地发抖,明明害怕得说不出话,第一句冲出口的,却依旧是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宋裴知……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想让你担心的……我真的不是……”
“我只是……我昨晚太难受了,我没控制住……”
“你别生气好不好……”
“你别讨厌我……”
“你别不要我……”
他越说越慌,越说越乱,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细碎的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滚烫地砸在手背上,也砸在宋裴知的心上。
他害怕。
怕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