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盏抬眸看了眼，平静无波的眼神却给甄怀知带来刺骨的威严，甄怀知顿了顿，将话题转向轻松的:“说来可笑，因着你当时提醒我提防，我下了宗主令，不允许弟子靠近生机泉，除了一些胆大妄为的，其余无人伤亡。这两年流言四起，把浮珩宗说的颇有一种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的感觉。”

“世人可都猜测，是大名鼎鼎的银潇仙子的庇佑呢。”甄怀知笑笑，放下茶盏，“猜的是挺准。前两年简直是把浮珩宗推上了风口浪尖，如今流言渐歇，我与宗内长老商讨决定，再招收一批新弟子，以选拔考试方式进行。”

霜盏点点头，她并不关心浮珩宗收不收新弟子，眼前有更大的事等着她。

她要再去一趟青芜镇。

送甄怀知离去后，霜盏静静走进阙烟犹屋内。

阙烟犹确实是累极了，乌发披散流泻在脑后，白皙的手臂在锦被下伸出一截，上面落着咬痕与勒痕。

霜盏轻轻抚了抚，不只是毫无防备还是身体实在疲累，阙烟犹并没被这触感扰醒。

霜盏心知自己确实过火，转身走出房间，蓝白衣袂在落尽的海棠花瓣中翻飞。

春山暮暮，落花无奈，春景总在云绕溪流间悄然离去，如美人迟暮，如残阳铺水。霜盏眸中闪着碎光，只是不知，安宁会不会于春一同出走。

霜盏在庭中坐下，掌心一翻，面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晦涩神文，静静悬浮，她支着头逐字看着，眼底绀蓝浮光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脚步声，霜盏收起浮卷，目光看向正稳步走来的阙烟犹。

对阙烟犹来说，既然已经和阿姐和好，那她就不用再装下去，除了对霜盏突然的动作无防备，面对自然景象，神识铺开，便能轻易感知着周遭事物，乃至灵气流动。

霜盏目光落在阙烟犹脸上，覆着的玄色缎带，不仅遮住了那双曾令星辰黯然的眼眸，也敛去了她大半容光，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即便知道阙烟犹不需要，霜盏还是上前任由她牵上自己的手跟随，或者说，对阙烟犹的纵容、呵护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青芜镇的春日，风里似乎依旧藏着去不净的灰尘味，混着新发草木的涩香，和街巷间尚未散尽的、一种属于砖石反复浸水又曝晒后的微腥。三年了，这味道像是渗进了每一寸重铺的石板，每一道新砌的墙缝里。镇子确乎是立起来了，甚至比从前更齐整，更高些，少了许多弯绕的旧巷，视野开阔得近乎直白，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大约是魂。

霜盏走得不快，踏过平整得过分的石街，几乎听不见回音。阙烟犹落后半步，菟丝花一般缠绕着霜盏。

她们默契地沉默着，霜盏在观察，而阙烟犹，虽不知道阿姐为什么要来青芜镇，但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两人之间隐形的刺，她越是逃避，刺就落得越深。

就在她们经过一个正在修缮中的瓦匠铺子时，前方街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夹杂着几声惶急的辩解和沉稳的指令。人群自然地分向两侧，让出一小条通道。

几名身着统一制式深蓝劲装、腰佩短刀的护卫先行出现，眼神机警地扫视着周围。随后，一个身影被簇拥着走来。

是夙云雅。

她并未乘坐车驾，只是步行。朱红的劲装外罩着同色轻纱长袍，银线云雷纹在走动间偶尔闪动冷光。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以白玉簪固定。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急禀，是关于某段新筑水渠建材以次充好的事情。她听得专注，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偶尔简短问上一句，声音不高，却让那管事的头埋得更低。

三年时光凿去了她脸上所有跳脱飞扬的痕迹，只留下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那是一种被重量和责任淬炼出的、近乎漠然的平静，直到——

她的目光无意间从管事故作恳切的脸上抬起，掠过分开的人群，然后，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一黑一白的出尘身影。

确切地说，是撞上了阙烟犹那张被玄色绸带遮去双目、只余下半张的脸。

她的眼睛锁在阙烟犹脸上，唇瓣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膛起伏的弧度，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是何等惊涛骇浪。

但也只是这失态的、凝固的一瞬。

霜盏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侧阙烟犹的气息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大约也感到了前方不同寻常的寂静与凝滞。

夙云雅捏紧了手中的卷文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吩咐管事与士兵原地等待，自己则一步步朝霜盏走来。

霜盏侧眸看了看阙烟犹，眸中思虑一闪而过，很快便抬头对上夙云雅的视线。

霜盏很不喜欢这种眼神，连带面色也冷下来，哪怕没有威压释出，尽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场也不是夙云雅能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