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栖昙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低声笑起来,胸腔振动,原本从喉间溢出的低笑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几乎癫狂。
曲绵绵心下不安,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动了一下,锁链发出刺耳的剌响,传入海栖昙耳中,唤回了她的神智。
“你的确是我创造出来的。”海栖昙拭掉眼角不知是笑出来还是其他的泪,眼中满是嘲讽轻蔑,“你是我一生只能锻造一把的灵武,我在夕阳能透过的浅海,拿着比我还重的灵锤,一下一下,勾勒出你的模样。”
海栖昙仰起头,目光好像透过洞穴看向远方,失去光泽的鱼尾轻轻拍打:“深海没有光,我就去找有光的地方,我最喜欢海上的日出日落,金灿灿的,暖融融的……我希望我的灵武,也像阳光一样,发着光,不管在任何地方,都能驱散黑暗,热烈而温柔地感染一切。”
“所以,我给你取名‘明韵’。”海栖昙低下头,望向曲绵绵,一瞬间,似乎真的是那个期盼着、喜爱着灵武出世的鲛人,“我不爱你……我怎么可能不爱你,你是我满怀心血创造出的作品,你的每一道纹路,每一缕灵魄,都是我亲手雕刻分割。可你呢?我本是鲛人族最强的祭司,我本在深海遨游,在祭坛盛放,在海面看着夕阳落下,就因为你的‘失控’,一切都没了,我现在想待在自己的家,都需要别人帮忙照顾。
“曲绵绵,我且问你,隔绝海水的海底,还是海吗?”
石壁上的水滴还在盘流而下,映着洞穴内的夜明珠,在地面上砸出流光溢彩的涟漪,一下一下,碎裂的似乎不只是水滴。
曲绵绵脑海一片混乱,眼眸也不甚清明,海栖昙突如其来的一番真情感言将她一直以来强撑起的自信击垮,她原以为海栖昙对她只有怨恨,自从她出世,只见过海栖昙一面,便被送到月不逢手中,算上这次,她不过区区见了海栖昙三次……
原来,她是带着爱与希冀降生的吗。
“可你,你从没看过我,也没与我说过话。”曲绵绵小声呢喃,因为洞穴内安静,这句近乎自言自语的话清晰传入海栖昙耳中。
海栖昙早已收敛了神色,只居高临下淡淡看着她,闻言,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曲绵绵也无心她回不回答,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在崩塌,一寸一寸,破碎成不堪的模样。
霜盏无言望着一倚一跪的二人,一向万事不过心的她竟也有些百感交集。
世间万般无奈,谁又能道谁的对错?
曲绵绵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疼,皮肉疼,胸口疼。这是她的罪孽,本该由她偿还,海栖昙被她害至如此境地,是她对不起海栖昙,月不逢替她遮住挡下了这么久,是她对不起阿月。
在海栖昙看着自己的修为与命力被自己亲手锻造出的灵武疯狂吸取时,在海栖昙因为失去鲛珠而只能看着自己生活的海底而无法靠近时,在月不逢边照顾鲛人边寻找补救方法时,她在为月不逢不来看她争风吃醋……
她凭什么?为什么瞒她这么久,难道是想瞒她一辈子吗?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爱她的人为她承受了这么多痛苦,她怎么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切的。
“不能这样……”曲绵绵低声呢喃着,她抬头看着海栖昙,圆润的眸子带着茫然扫过她黯淡的鱼尾。
海栖昙该恨自己的,她合该从自己身上泄恨,阿月也该恨自己的,给她招来了这么多麻烦,就算此间事了,她曲绵绵何德何能,怎么配继续站在阿月身边。
她不能,她不可以,她不配。
“明韵!”
听到海栖昙带着惊慌的叫喊,曲绵绵突然回神,感受到了身上外溢的灵气,不再纯粹灵动,而是掺杂着冗繁的黑气。
她突然想到了海栖昙说的话,她的本源应是明亮的、温暖的,这是海栖昙打造她的初衷,而不是现在这样,沉重、黑暗。可她控制不住自己,阿月一定也不希望自己这样,她一旦生了心魔堕入业障,麻烦的一定还是初凌大人……不要,她不想带给任何人麻烦,是不是她不在了,身边的人就会重回旧年。
没有她的日子,一定好的过现在吧。
曲绵绵握紧拳头,看到海栖昙眼中矛盾的情绪。双手被锁链束缚住,连泪水都无法拭去,这具汇集天地灵气的躯体,正在由内而外崩溃、瓦解。
海栖昙敏锐察觉到了灵体的异常,她哽住,眼睁睁看着面前如花的少女一点点凋谢,想做些什么,但手似乎有千钧重,话语也堵在喉间,嘴唇颤抖,鱼尾紧绷。
她不想明韵消散……可万一,万一她的修为与命力能回来呢?
“可不可以,抱一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