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的大脑,似乎因为刚睡醒和昨晚极致的情绪消耗,而有些迟钝。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水凌……怎么会在这里?坐在他旁边?还……端着早餐?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水凌脸上那隐约的泪痕上,然后,又缓缓抬起,对上了水凌那双异常平静、却也异常深邃的眼睛。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了水镜刚刚苏醒、还带着茫然的心头。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那些力透纸背的、写满了他最黑暗、最不堪、最脆弱自白的字迹,在晨光和台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水镜的身体,瞬间僵直!所有的睡意和茫然,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夹杂着羞耻、愤怒、恐慌和被彻底窥视的、灭顶般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发出“咔”的轻响!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水凌,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极致的震惊、羞耻和一种被彻底扒光的恐慌,而瞬间燃起了骇人的、冰冷的火焰!那火焰里,充满了水凌熟悉的、属于“第三层面具”的、冰冷的暴戾和毁灭欲,但似乎,又多了一丝更深层的、近乎崩溃的……绝望。
“你……”
水镜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几乎要撕裂声带的颤抖和冰冷。他死死地盯着水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怒意和冰冷的绝望:
“……看到了?”
三个字,问得极其艰难,也极其……沉重。仿佛在问一个死刑的判决。
水凌看着他那张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写满了震惊、羞耻、暴怒和绝望的脸,看着他眼中那骇人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火焰,心脏再次狠狠地揪痛起来。但他没有退缩,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水镜的暴怒而恐惧颤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镜,用那双异常平静、也异常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在水镜那几乎要杀人的、充满了绝望怒意的注视下,水凌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低声应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看到了。”
水镜的身体,因为这两个字,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胸口!他眼中的冰冷火焰,因为极致的羞耻和愤怒,燃烧得更加骇人,但深处,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更加深沉的、近乎崩溃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怒吼,想质问,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将这个窥视了他最不堪内心、也彻底摧毁了他最后一点伪装和尊严的人撕碎!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破碎的哽咽。
他猛地别过头,不再看水凌,只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混乱,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这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彻底爆炸、崩溃!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水镜那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和水凌那平稳到近乎异常的、细微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水镜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灭顶的羞耻、愤怒和绝望彻底吞噬、即将失控地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时,他听到了水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喧嚣和风暴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水镜。”
水凌叫他的名字,没有用“老公”,没有用“主人”,只是平静地叫他的名字。
水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是一颤。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丝。
水凌看着他紧绷的、充满了抗拒和痛苦的侧影,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用那种异常清晰、也异常坚定的声音,说出了他醒来后,坐在水镜旁边,想了很久、也决定了很久的话:
“我不想要第二层。”
“那个‘温柔中带着狡黠’的……幻影。”
“我也不害怕第三层。”
“那个‘冰冷暴戾’的……‘脸皮’。”
水镜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看向了水凌。镜片后的眼睛里,那骇人的火焰和深沉的痛苦,被一种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和更深沉的茫然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水凌,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又仿佛,完全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水凌迎着他那充满了震惊和茫然的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却异常真实、也异常温柔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讨好,没有了任何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澄澈的、坦然的、和一种水镜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深情。
“我想看的……”
水凌的声音,更轻了,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虔诚的心,从灵魂深处捧出,献祭在他面前。
“是那个……写下这些字的你。”
“是那个……会疲惫,会迷茫,会恨着自己,也会说‘放过自己’的……你。”
“是那个……剥开所有‘面具’,无论它叫‘温柔狡黠’,还是‘冰冷暴戾’……”
“藏在最里面的……”
“最真实的……”
“本源。”
“你的内心。”
“你的……灵魂。”
他顿了顿,看着水镜那双因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睁大的、甚至开始微微泛红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最后那句,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也挣扎了许久的话,清晰而坚定地,说了出来:
“我爱你,水镜。”
“不是爱你的某一层‘面具’。”
“是爱你的全部。”
“爱你的理性,也爱你的疯狂。”
“爱你的掌控,也爱你的脆弱。”
“爱你的……光明,也爱你的……黑暗。”
“爱你的……本源。”
“爱你的……内心。”
“无论它是什么样子。”
“无论它被叫做什么。”
“我都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水凌看到,水镜的眼睛,猛地睁到了极致!瞳孔剧烈地收缩、扩散,仿佛被一道最猛烈的闪电,狠狠劈中!镜片后的眸子里,那翻涌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在瞬间,被一股更加汹涌、更加灭顶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洪流,彻底淹没、冲垮!
那里面,有被彻底看穿的震撼,有被无条件接纳的茫然,有对这番话语真实性的难以置信,有对“爱”这个字眼在此情此境下出现的荒谬感和……灭顶般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水凌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和一种……仿佛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了绿洲的、绝望旅人般的……脆弱和……释放。
水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想确认……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深处,变成了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呜咽。
然后,在水凌那平静、温柔、却异常坚定的目光注视下,水镜一直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名为“理智”和“掌控”的弦,终于……
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向前一倾!
不是攻击,不是拥抱。
而是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破碎的雕像,将自己沉重而疲惫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头颅和上半身,狠狠地、重重地、撞进了水凌那并不宽阔、却异常温暖的怀里!
“呜——!!!”
一声极度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委屈、迷茫、绝望,以及一种连水镜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崩溃的……宣泄般的低吼,从他紧紧埋在水凌胸前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哭泣。
没有声音。只有那剧烈耸动的肩膀,和胸膛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起伏,以及透过单薄睡衣传来的、滚烫的、仿佛要将水凌胸口皮肤都灼伤的……泪水。
水镜哭了。
无声地,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黑暗、痛苦、迷茫、自我厌弃、以及对“爱”与“被爱”那深藏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和绝望……统统化作了这滚烫的、无声的泪水,倾泻在了水凌的怀里。
这是他第二次,在水凌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哭得如此彻底,如此……像个孩子。
第一次,是在醉后,带着酒意和崩溃的坦白。
而这一次,是在清醒的晨光中,在被彻底看穿和“无条件”接纳的震撼与……救赎般的冲击下。
水凌被他撞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圣的温柔和坚定,轻轻地、环抱住了水镜那剧烈颤抖的、赤裸而紧绷的背脊。
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水镜背部肌肉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皮肤下那滚烫的温度。他能听到水镜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带来一阵灼热的、令人心碎的湿润。
水凌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紧紧地抱着水镜,将下巴,轻轻地,抵在了水镜那汗湿的、凌乱的发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任由那滚烫的泪水,也从他自己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混合进水镜的泪水中,浸湿彼此的衣衫,也仿佛……要渗透进彼此那同样伤痕累累、却在此刻奇异地紧紧相连的灵魂深处。
晨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变得明亮而温暖,透过书房的窗户,大片大片地洒了进来,与桌上那盏依旧亮着的、温暖的台灯光晕,交融在一起,将紧紧相拥的两人,温柔地笼罩。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那行沉重的“放过自己”旁边,静静地摆放着温暖的早餐托盘。
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墨水的清冷,泪水的咸涩,和阳光温暖干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复杂的、却异常……真实的气息。
在这个静谧的清晨,在这间充满了书籍、文字、痛苦自白和温暖晨光的书房里,一对在黑暗深渊中挣扎了太久、彼此伤害也彼此依偎的恋人,终于,以一种最意想不到、也最彻底的方式——
撕开了最后一层,名为“坚强”和“伪装”的隔膜。
将彼此最真实、也最不堪的“本源”和“内心”,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也终于,在泪水和无声的拥抱中,触碰到了那深藏在一切黑暗与痛苦之下的、名为“爱”的……
真实模样。
或许,它依旧扭曲,依旧充满了痛苦和不确定性。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晨光和泪水洗涤过的寂静里,它是真实的,是赤裸的,是……被彼此,用最不堪的方式,看见,并试图……接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