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凌是在一种奇异的、混合了不安和某种莫名预感的驱使下,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窗外,天光尚未大亮,只有一片朦胧的、灰蓝色的微光,透过窗帘厚重的缝隙,艰难地渗入卧室,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沉睡一夜后的、温暖的惰性气息,和他自己身上淡淡的、带着水镜气息的沐浴露味道。
他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刚刚起床去洗手间的那种空,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已经空置了许久的、毫无人气和温度的空荡。
水凌的心脏,不规律地跳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边。
床单有些凌乱,还残留着水镜躺过的凹陷和体温的余温,但人,确实不在。
这么早,他去哪里了?洗手间?厨房?
水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公寓太大,隔音太好,他听不到任何其他房间的动静。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昨夜残留的恐惧、疲惫,和一丝更深层担忧的情绪,悄然攥住了他。他想起昨晚在车上,水镜那冰冷而疲惫的侧脸,想起他最后那句近乎放弃般的、关于“真实”与“面具”的话语,想起他闭眼靠向车窗时,那深不见底的倦意。
水镜……没事吧?
这个念头,让水凌再也躺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只是凭借着熟悉的感觉,摸索着走向卧室门口。
客厅里也是一片昏暗和寂静。只有从阳台方向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晨光,勉强照亮了家具的轮廓。洗手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厨房的方向,同样一片漆黑。
水凌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暖黄色的光芒。
水镜在里面。
这个认知,让水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更大的疑惑和不安涌了上来。这么早,天还没亮,水镜在书房做什么?工作?看书?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昨晚水镜在车上那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语气。想起他最后那句关于“放过自己”的、近乎叹息般的话语。
一股强烈的、想要知道水镜此刻在做什么、在想什么的冲动,驱使他屏住了呼吸,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书房门口。
他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只是将脸,轻轻地,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他努力地向里面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书桌一角那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台灯。光芒有限,只照亮了书桌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和伏在桌面上、似乎睡着了的一个……身影。
是水镜。
他伏在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上,上半身几乎完全趴伏着,头侧向一边,枕着自己的手臂。他只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裤,赤裸的上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也异常……紧绷。即使是在睡梦中,那流畅的背肌线条,也似乎带着一种无法放松的僵硬。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边脸和眼睛。
他就那样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极其微弱地起伏着。看起来,像一头疲惫到极致、终于支撑不住、暂时卸下了所有防备、却又仿佛随时会被惊醒的……受伤的猛兽。
水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揪紧了。他从未见过水镜这个样子。即使是之前最黑暗、最失控的时刻,水镜也总是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容侵犯的掌控感和锐利。哪怕是在那些自称“心疼”的脆弱瞬间,也带着一种强势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像这样……毫无防备地、近乎虚脱地、伏在桌上沉睡的模样,是水凌从未想象过的。
他怎么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水镜身上,移到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台灯的光,正好照亮了摊开在那里的一本皮质笔记本,和旁边滚落的一支黑色钢笔。笔记本的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水凌也能看到那些字迹的凌厉、深刻,甚至……有些地方,笔画因为过于用力而几乎划破了纸背,墨迹浓重地洇开,形成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的墨团。
那是什么?水镜写的?在昨晚,他独自一人,在这盏孤灯下,写了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近乎直觉的不安,驱使着水凌。他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害怕,忘记了他们之间那刻意维持的距离和紧绷的平静。他只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过分寂静的清晨里却显得异常清晰的声响。
伏在桌上的水镜,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沉睡着,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水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赤着脚,像一只受惊的猫,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进了书房,朝着书桌的方向靠近。
每靠近一步,他都能更清楚地看到水镜沉睡的模样,看到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因为侧趴而显得有些变形的、却依旧英俊的侧脸。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嘴角紧抿,没有了平日清醒时的冷静或掌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一丝水凌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脆弱。
水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停下脚步,就站在书桌旁,离水镜只有一步之遥。他甚至能闻到水镜身上那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熬夜后的味道,和……墨水的清冷气味。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暖黄的灯光,正好照亮了那一页。
凌厉而清晰的字迹,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坦诚和痛苦,跃入他的眼帘——
【面具】
【第一层:社会期待之壳……早已在决定将他拖入黑暗时,亲手击碎。碎片或许还残留在某些旧识的记忆里,但于我,已是齑粉。】
【第二层:亲密关系之戏……“温柔中带着狡黠”……是计算好的心动节奏……是精心设计的浪漫桥段……是包裹在糖衣下的、不容错辨的占有宣告……比第一层更精致,更具欺骗性,也……更累。……于是,亲手撕碎。】
【第三层:黑暗本能之实……理性为刃,欲望为火。掌控即存在,痛苦即联结。冰冷,暴戾,高效,直接。撕开所有文明伪饰,露出底下鲜血淋漓、扭曲不堪的真实。……这层面具,或许,才是“脸皮”?戴得太久,几乎要与血肉长在一起。……分不清,是“面具”,还是“我”。】
【他害怕这一层。他说“吓人”。他想要第二层。那个更“安全”、更“文明”的幻影。】
【我该给他吗?】
【揭下第三层,重新戴上第二层?做得到吗?……对他来说,“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我厌倦了。厌倦了猜测他想要什么。厌倦了分析自己该扮演什么。厌倦了在这几层面具之间,无休止地切换、撕扯。】
【我自倒影中来,不曾学会过如何真正爱人。】
【镜心同契感受着他的不安和疲惫,也感受着他心底那丝扭曲的、对这份“冷酷真实”的……归属。】
【他恨它,也离不开它。】
【就像我一样。】
【恨着这样的自己,却又不得不以此为生。】
【凌应该放过自己,他是天使,是我的弥赛亚。】
【我?只是将他拖入地狱的罪人罢了,怎敢祈求…他的垂怜。】
(大段空白)
【也许……】
【我们都该……】
【放过自己。】
那行“放过自己”,字迹异常的沉重,墨色几乎要穿透纸背,旁边还溅着几滴细小的、绝望的墨点。
水凌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字迹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面具……三层……亲手撕碎……黑暗本能……脸皮……他害怕……他想要……我该给吗?……厌倦了……恨着这样的自己……放过自己……
昨晚水镜独自一人,在这里,经历了这样一场惨烈的、关于“面具”与“真实”、“给予”与“索取”、“扮演”与“存在”的……自我审判和撕裂
他那冰冷暴戾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深的疲惫、迷茫、和自我厌弃
他也在恨着自己,也在厌倦这无休止的扮演和撕扯
那句“放过自己”,不是对他的敷衍或放弃,而是水镜自己,在经历了极致的内心挣扎后,发出的、近乎绝望的……哀求。
水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的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滴在他赤裸的脚背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看着伏在桌上、沉睡不醒的水镜,看着他那充满了疲惫和脆弱的侧脸,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力透纸背、充满了痛苦挣扎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捏碎,然后,又奇异地,被一股更加汹涌、更加复杂、也更加……深刻的洪流,瞬间淹没。
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惧,不再是扭曲的依赖,也不再是疲惫的认命。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疼痛、深沉的怜惜、无法言喻的心碎,和一种想要拥抱、想要抚慰、想要将眼前这个同样在黑暗深渊中挣扎的、孤独的灵魂,紧紧搂入怀中的……冲动。
他不再害怕了。或者说,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强大的情感所覆盖、所吞噬。
他缓缓地、抬起颤抖的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笔记本上那一行、沉重的“放过自己”的字迹。冰凉的墨迹,仿佛还带着水镜书写时那绝望的温度。
然后,他收回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那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汹涌的情绪。
水凌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沉睡的水镜,和那本摊开的、写满了痛苦自白的笔记本,然后,他转过身,赤着脚,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没有回卧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
晨光,渐渐透过窗户,将厨房染上了一层清冷的、淡蓝色的光晕。水凌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吐司。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异常认真。他记得水镜的习惯,记得他早餐的偏好。他点燃炉火,热了牛奶,煎了荷包蛋和吐司,摆盘,倒好牛奶,还从冰箱里找出了一小罐水镜喜欢的、带着颗粒感的果酱。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着托盘,重新走回书房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用肩膀,轻轻顶开了虚掩的房门。
书房里,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模样。水镜依旧伏在桌上沉睡着,那盏台灯,依旧散发着孤独而温暖的黄光。
水凌端着托盘,走到书桌旁,轻轻地将托盘放在了桌面的空位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然后,他走到水镜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叫醒水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侧着头,看着水镜沉睡的侧脸,目光里,充满了水镜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沉的温柔,和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的决心。
时间,在静谧的晨光和暖黄的台灯光晕中,缓慢流淌。厨房里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食物温暖的香气,渐渐驱散了书房里那沉闷的、混合了墨水和疲惫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长。伏在桌上的水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长时间的趴伏,让他的脖颈和手臂有些僵硬,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然后,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聚焦。
他看到了熟悉的书房天花板,看到了温暖的台灯光晕,看到了桌上那本摊开的、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和旁边那支滚落的钢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他旁边的、水凌的身上。
水凌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睡衣,赤着脚,脸上似乎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异常地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水镜从未见过的、近乎圣洁般的温柔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