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水凌那场关于“INTJ性冷淡”的、幼稚而荒谬的试探,以及水镜那番充满“无语”和翻白眼的回应之后,似乎又微妙地偏移了一点方向。那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平静,被这场小小的、近乎闹剧的插曲,戳破了一个小口子,透进了一丝不那么沉重、甚至有些……滑稽的真实气息。
水凌不再试图用那些冰冷的MBTI标签去“理解”或“定义”水镜,也放弃了用那些宏大而虚无的哲学问题去折磨自己。他开始尝试着,用一种更加……“平常”的心态,去观察水镜,也观察自己,在这段扭曲关系中的日常。他发现,当剥离了那些黑暗的记忆和沉重的标签,水镜的很多日常细节,其实……充满了某种奇异的、甚至有些好笑的“INTJ式”特质。
比如,他会因为水凌没有把用过的杯子及时放进洗碗机而微微蹙眉,然后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语气,分析不及时清洗对杯子和厨房卫生的“长期负面影响”。比如,他会严格按照营养搭配来准备三餐,精确计算热量和蛋白质,仿佛不是在做饭,而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生化实验。又比如,他看书时那种全神贯注、仿佛周遭世界都不存在的状态,确实很像一座……会呼吸、会翻页的冰山。
这些发现,没有让水凌感到温暖或亲近,反而让他产生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荒诞的疏离感。看,这就是和他纠缠不休、带给他极致痛苦和扭曲“爱”的男人。一个在生活中,会因为杯子和营养搭配而陷入“INTJ式”严谨思考的……普通人(?)。
这种认知,比任何黑暗的记忆或哲学拷问,都更让水凌感到……无所适从。
打破这种日渐沉闷、却又奇异地“平静”的日常的,是一次偶然的外出。
水凌的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眼睛,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他自己提了一句,水镜便安排了一个下午,带他去常去的一家、据说技术不错、也相对私密的高档理发店。
出门前,水镜像往常一样,为他搭配了衣服——浅灰色的宽松毛衣,深色修身长裤,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保暖又不会显得臃肿。水镜自己也穿得很休闲,但剪裁和质地依旧透着一股低调的考究。他甚至还戴上了那副银色细边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沉稳的精英,而非……那个在黑暗私密中掌控一切的男人。
水凌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安排”的感觉,甚至隐隐有些依赖。这省去了他很多不必要的选择和纠结。他只是默默地穿上水镜递过来的衣服,然后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走出了公寓。
深秋的午后,阳光还算不错,但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水镜的车就停在公寓楼下,是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深灰色轿车。他绅士地为水凌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一路无话。水镜专注地开车,水凌则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以如此“正常”的姿态出现在公共场合了。看着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偶尔擦肩而过的、带着好奇或漠然目光的陌生人,水凌心里再次涌起那种熟悉的、恍如隔世般的不真实感和隐隐的疏离。
理发店位于一个相对安静、装修考究的商业街区。店面不大,但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透着一种冷淡的高级感。客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剪刀修剪头发时细微的“咔嚓”声。
水镜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发型师是个三十多岁、打扮精致、举止得体的男人,看到水镜便微笑着迎上来,熟稔地打招呼:“水先生,好久不见。这位是?”
他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落在水凌身上。
“我先生,水凌。”水镜的声音平稳自然,介绍得毫无滞涩,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了一下水凌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透着亲密和占有意味的动作。
水凌的身体,因为水镜这自然的触碰和“先生”的称呼,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对着发型师,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浅浅的微笑,算是打招呼。
“水先生您好。”发型师笑容不变,目光在水凌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又恢复了专业,“这边请,先洗头。”
水凌被引到洗发区躺下。温热的水流冲过头皮,发型师的手指力度适中地按摩着,带来一阵舒适的放松感。水凌闭上了眼睛,暂时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洗完头,他被带到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水镜就坐在他侧后方不远处的一张等候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店里的时尚杂志,但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镜子的反射,平静地落在水凌身上。
发型师站在水凌身后,一边用毛巾轻轻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微笑着询问:“水先生今天想怎么剪?稍微修短一些,还是换个造型?”
水凌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的、贴在额前的黑发,有些茫然。他其实没什么想法,只是想剪短一点,清爽些。
“就……稍微修短一点,别遮住眼睛就好。”他低声说。
“好的。”发型师应道,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剪刀在他手中灵活地翻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剪发的过程很安静。水凌看着镜子里自己一点点变化的发型,心思却有些飘忽。他能感觉到身后水镜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也能感觉到发型师那专业、却似乎过于……专注的视线,时不时地,会落在他脸上,或者脖颈处。
起初,水凌以为这只是发型师工作时的正常观察。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目光,似乎停留得有些久了。而且,带着一种并非纯粹欣赏发型效果的、更加……私密的打量意味。尤其是当发型师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掠过他的耳廓、后颈,或者顺着发丝滑到他脸颊附近时,那种触碰的力度和停留的时间,都让水凌感到一阵细微的、不舒服的战栗。
他微微蹙起了眉,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想避开那些过于“亲近”的触碰。
“水先生皮肤真好,很白。”发型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手指又一次“轻轻”拂过水凌的耳后,那里的皮肤因为敏感而迅速泛起了红晕,“头发也软,手感很好。”
这话语,配上那过于“流连”的手指,已经明显超出了正常理发服务的范畴,带上了一丝令人不适的、暧昧的狎昵。
水凌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一股冰冷的厌恶和恐惧,从心底升起。他想开口阻止,想躲开,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长期与世隔绝、以及和水镜之间那种扭曲依赖的关系,似乎削弱了他应对外界、尤其是应对这种带着性暗示的、不怀好意的触碰和言语的能力。他像一只被突然置于陌生猎食者视线下的、受惊过度的幼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跳动。
他下意识地,透过镜子,看向了身后沙发上的水镜。
水镜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杂志,目光似乎也还落在杂志上,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正在发生的、令人不适的微妙变化。
水凌的心,沉了下去。一股更深的、混合了失望、委屈和孤立无援的冰冷,瞬间淹没了他。是了,水镜在外面,是“正常”的,是“绅士”的,他不会轻易在公共场合表现出什么。也许,他觉得这只是普通的“服务”?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就在水凌因为水镜的“无动于衷”而心灰意冷,几乎要自暴自弃地忍受下去时,发型师的动作,似乎更加大胆了。
他的手,在修剪水凌侧面的头发时,整个手掌,几乎完全贴在了水凌的脸颊和颈侧,手指甚至有意无意地,蹭到了水凌的耳垂。灼热的气息,也靠得更近了一些。
“水先生真安静,都不怎么说话。”发型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刻意的、令人作呕的磁性,“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吗?以后可以常来,我给你设计个更适合你的发型,肯定比现在更……”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直坐在后面沙发上的水镜,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杂志。
那“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理发店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发型师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也被这声响惊动,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看向了镜子。
水镜也抬起了头,目光,透过镜子的反射,平静地、毫无波澜地,对上了发型师那还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收起的、狎昵笑意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水镜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平静,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就是这平静到极致的目光,却让发型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那笑容像是被冻在了脸上,然后,一点点地、变得扭曲、勉强,最终,彻底消失。一股无形的、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透过那平静的目光,实质般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理发区域。
水凌的心脏,也随着水镜的目光,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水镜,盯着他那张平静无波、却在此刻散发着骇人气息的侧脸。
水镜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那样,用那双结了冰的眼睛,平静地看了发型师几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水镜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坚硬的冰雕刻而成,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的冷静和不容置疑。
“手。”
水镜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鞭子,瞬间抽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发型师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只还贴着水凌脸颊和颈侧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动作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吹动了水凌额前的碎发。
“对……对不起,水先生!”发型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仓惶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慌乱而变得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
他语无伦次,想要解释,却在水镜那平静到可怕的注视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水镜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镜子里,水凌那因为惊吓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变得苍白、眼神惊惶失措的脸上。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
水镜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黑暗、极其危险的东西,在缓缓涌动,却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地压制在那副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没有对水凌说话,只是用目光,极其短暂地、却又异常清晰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安抚,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水凌熟悉的、绝对的掌控,和一丝……深藏的、冰冷的怒意。
然后,水镜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的发型师。
“剪完了吗?”水镜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询问意味,仿佛刚才那冰冷的一个“手”字,只是别人的幻觉。
“剪……剪完了!剪完了!”发型师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声音还在发抖。
“好。”水镜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柜台前,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台面上,没有看金额,也没有等找零。
然后,他转身,走到还僵在椅子上的水凌身边,伸出手,不是揽肩膀,而是直接、握住了水凌那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