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关于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存在与虚无的、冰冷彻骨的对话,像一道无形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了水凌和水镜之间。没有流血,没有激烈的冲突,甚至表面上,他们的相处模式依旧维持着那种刻意营造的、疏离的平静。但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认命的虚无感,笼罩了水凌,让他对周遭的一切,包括水镜,包括他自己,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抽离般的漠然。
水镜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这种变化,但没有任何表示。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工作、看书,只是在看向水凌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水凌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探究,像是了然,又像是……一丝深藏的、同样无能为力的疲惫。
日子,在这种被虚无浸泡的、沉闷的静默中,又滑过去几天。水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平板电脑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各种信息——新闻,八卦,无聊的段子,深奥的科普,琐碎的生活分享……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信息的洪流中随意漂流,试图用这些毫无意义的碎片,来填补心底那片被水镜的话语掏空后留下的、巨大的空洞。
这天下午,他正斜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机械地滑动着屏幕,目光涣散,对屏幕上闪过的内容视而不见。直到,一条被算法推送的、标题带着明显猎奇和标签化意味的文章,跳入了他的眼帘——
《INTJ人格的□□观:理性至上,还是性冷淡?深度解析“最冷感”人格的隐秘欲望》
标题很抓眼球,充满了对INTJ人格的刻板印象和猎奇式的窥探欲。“性冷淡”、“最冷感”、“隐秘欲望”……这些词汇,像几根细小的、却异常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水凌那层麻木的外壳,精准地扎在了他某根隐秘的神经上。
INTJ。
性冷淡。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谬、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合理性”的画面,强行挤进了水凌那一片空茫的脑海。
水镜。INTJ。理性,冷静,掌控,情感疏离。
性冷淡?
水凌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他盯着那个标题,眼神里那层麻木的漠然,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荒谬、讽刺、探究,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隐秘兴奋的光芒所取代。
他想起了水镜在那些黑暗时刻里的表现——绝对的掌控,精确的计算,冷酷无情,仿佛一场精心设计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实验”或“征伐”。也想起了水镜偶尔流露出的、近乎暴戾的欲望和占有欲,那种仿佛要将人吞噬、碾碎的疯狂。
这……能算“性冷淡”吗?
水凌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扭曲的弧度。荒谬。太荒谬了。用“性冷淡”这种轻飘飘的、带着世俗偏见的标签,来定义水镜那种……复杂、黑暗、充满了毁灭性和掌控欲的、近乎非人的“欲望”?
但这荒谬本身,却在此刻,奇异地吸引了他。像是一种对那晚虚无对话的、幼稚而叛逆的“报复”,也像是一种……试图用最肤浅的标签,去“理解”或“解构”水镜那深不可测内心的、徒劳却诱人的尝试。
他想知道。想知道水镜看到这个标题,看到这篇文章,会是什么反应。是嗤之以鼻?是觉得被冒犯?还是会用他那套冷静到残酷的逻辑,将这篇文章分析得体无完肤?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生根发芽,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破罐子破摔的快感。
他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截图,找到和水镜的聊天对话框(他们几乎不用手机聊天,这个对话框的存在更像一个摆设),粘贴,点击发送。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水凌的心脏,因为这一声提示音,不规律地跳快了一拍。他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看书的水镜。
水镜似乎也听到了提示音,他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扫了一眼声音的来源——放在旁边矮几上的手机,然后又抬起眼,看向了水凌,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水凌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自己的平板,但耳朵却竖了起来,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等待着水镜的反应。
水镜似乎没有立刻查看手机的意思,他看了水凌一眼,见他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便又重新低下头,目光回到了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声提示音只是无关紧要的干扰。
水凌等了几秒,没听到动静,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兴奋,渐渐被一丝忐忑和……更深的荒谬感所取代。也许水镜根本不会看?也许他觉得这种无聊的推送根本不值得理会?
就在水凌几乎要放弃,准备将这件事当作自己又一次幼稚的独角戏时,水镜放在矮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消息预览。水凌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一点点。
似乎是那条他转发过去的、带着“INTJ性冷淡”标题的文章截图,在锁屏界面上显示了一小部分。
水凌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住水镜。
水镜的目光,似乎也被手机屏幕的亮光所吸引。他再次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向了手机。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要长一些。
然后,水凌看到,水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表情变化,但水凌捕捉到了。那不是一个被冒犯或生气的蹙眉,而是一种……带着明显疑惑、不解,甚至……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语的……荒谬感?
水镜伸出手,拿起了手机。他没有立刻解锁,只是用拇指的指腹,在屏幕上那道消息预览上,轻轻滑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看更完整的内容。但因为锁屏,只能看到标题和开头的几句话。
水凌看到,水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面对极其不合逻辑、却又无法忽视的荒谬事物时,肌肉产生的、下意识的、近乎痉挛的反应。
然后,水镜终于,解锁了手机。
他点开了那条消息,点开了水凌转发过去的文章截图。
水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想象出水镜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INTJ式的、极度冷静、却也极度不耐烦的、审视垃圾信息般的眼神。他几乎能“听到”水镜心里那无声的、冰冷的嘲讽。
水镜就那样,拿着手机,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缓慢地移动,似乎真的在“阅读”那篇文章。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细微蹙眉和嘴角抽搐,渐渐变成了一种……水凌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混合了荒谬、无奈、一丝不耐,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水凌无法解读的……无语。
是的,无语。
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嘲讽或不屑的,近乎彻底的、面对不可理喻之物的……无力感。
水凌从未在水镜脸上看到过如此“人性化”的、近乎“表情包”般的复杂表情。这让他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感,瞬间被一种更加奇异、也更加……不安的感觉所取代。
水镜看了很久。久到水凌几乎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或者被那篇文章“气”得灵魂出窍了。
终于,水镜看完了。或者说,他似乎是看不下去了。
他缓缓地、放下手机,没有立刻放回矮几,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盖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水凌。
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平时那种沉静、审视、或带着掌控意味的眼神。而是一种水凌完全陌生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近乎“槽多无口”的……无语。
他就用这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水凌,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一句话也没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水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开始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平板的边缘。他想移开视线,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就在水凌几乎要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充满“无语”的凝视,准备落荒而逃时,水镜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是水凌从未听过的、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却又强行压抑着的、充满了荒谬感的……平静。
“水凌。”
水镜叫他的名字,语气是那种“我们有必要谈谈这个吗”的、极度无奈和疲惫。
“你……”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试图用最精准、最符合逻辑的方式,来表达他此刻内心那翻江倒海的、近乎崩溃的……无语。
“……是觉得……”
“我……”
“性冷淡?”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水凌从未听过的、近乎荒诞的、自我怀疑般的语调。仿佛“性冷淡”这个词,和他水镜这个人,是宇宙中两个最不可能产生交集的、平行概念。
水凌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他只是觉得文章标题有趣,想说他没那个意思……但所有的话,在水镜那充满了“无语”和“你认真的吗”的眼神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更加幼稚可笑。
“我……我不是……就是……看到那个标题……”水凌语无伦次,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沙发缝里。
水镜没有理会他那苍白的辩解。他只是用那种充满了“无语”的目光,继续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荒谬的力道,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