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黑暗的、以水凌崩溃昏厥告终的“真心话大冒险”,又过去了几天。公寓里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那天晚上激烈情绪和残酷坦白后留下的、微妙的余震。那是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的、也更加……赤裸的平静。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也彻底改变了某些东西的质地。
水凌清醒后,对那天晚上的记忆,只剩下了片段式的、令人心悸的碎片——水镜幽深的眼睛,那张黑桃K,那个可怕的问题,自己那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坦白,以及最后撞入水镜肩膀、陷入无边黑暗的感觉。羞耻、恐惧、自我厌恶,像潮水般再次淹没了他,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他几乎不敢看水镜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或者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像一株被暴雨彻底打蔫、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植物。
水镜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这种近乎自闭的状态,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强制或诱惑的手段将他从壳里拖出来。他变得更加沉默,只是按时准备好三餐,放在水凌触手可及的地方,偶尔会进卧室,站在门口静静看一会儿蜷缩在床上或窝在椅子里的水凌,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他的眼神,是水凌从未见过的复杂,里面没有了掌控一切的锐利,也没有了戏谑玩味的光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和一丝水凌看不懂的、更深邃的东西。
这种无声的、紧绷的对峙,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又一个夜晚的来临。
这次,似乎轮到水镜主动拿起了酒瓶。
晚餐依旧精致,但气氛沉默得近乎凝滞。饭后,水镜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书房或客厅,而是直接开了一瓶烈性威士忌,拿了两个厚底的玻璃杯,在餐厅的桌子旁坐下。他倒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陪我喝点。”水镜的声音很低,没有命令,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请求的疲惫。
水凌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折射着冰冷光泽的液体,没有动。他不想喝。酒精带来的混乱和失控,已经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就今晚。”水镜又说,端起自己那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那灼热的液体烧灼着他的喉咙和胃。
水凌抬起眼,看向他。餐厅顶灯的光线有些冷白,照在水镜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下巴的胡茬也比平时更重了些。他摘掉了眼镜,那双深邃的眼睛因为缺少了镜片的遮挡,显得更加直接,也更加……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水凌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这陌生的模样,让水凌的心脏,莫名地揪了一下。他迟疑着,最终还是伸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酒。他没有像水镜那样豪饮,只是小口地抿了一点。辛辣、灼热、带着橡木桶气息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两人就这样,在冰冷的灯光下,沉默地对饮。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和偶尔酒杯轻碰桌面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那浓烈、醇厚的酒香,混合着一种无言的、沉重的压抑。
酒精,再次开始无声地侵蚀着理智的堤坝。
水镜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几乎不怎么停顿。他的脸颊很快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涣散,失去了平日里的锐利和清明,多了几分朦胧的醉意。但他喝酒的姿势依旧带着一种惯有的、克制的优雅,只是那紧绷的背脊,似乎微微松懈了下来。
水凌喝得慢,但也架不住水镜不断地给他添酒,以及自己心底那点莫名的、想要用酒精麻醉一切的冲动。他的脸也开始发热,脑子开始发晕,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但他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似乎越来越“陌生”的水镜。
当水镜又一次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仰头喝掉大半,然后放下杯子,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插进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叹息般的低吟时,水凌知道,水镜真的醉了。
而且,醉得很深。
水镜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呼吸有些粗重。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水凌。
那双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幽深、湿润、甚至带着一丝水汽的眼睛,直直地、毫无掩饰地,对上了水凌因为酒意和惊讶而同样有些迷离的视线。
“水凌。”水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水凌从未听过的、近乎哽咽的滞涩。
水凌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从未听过水镜用这样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嗯?”他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警惕和更多的茫然,应了一声。
水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水凌几乎要以为他是不是醉得睡着了。然后,水镜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几下,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我……”水镜的声音很低,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其实……”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说不下去,又抬手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似乎给了他一点力气,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聚焦在水凌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掌控、审视或玩味,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近乎痛苦的、水凌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挣扎。
“我每次……”水镜的声音更加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重量,“……干你的时候……”
听到这个词,水凌的身体本能地一僵,脸上血色褪去,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酒杯。
水镜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或者说,他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继续用那种艰难而缓慢的语调,说了下去:
“……看到你……那么疼……”
“哭得……那么惨……”
“叫得……声音都哑了……”
“甚至……晕过去……”
水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眶似乎也开始微微发红,他死死地盯着水凌,仿佛要透过他此刻的脸,看到那些黑暗时刻里,他痛苦、崩溃、无助的模样。
“……我这里……”水镜抬起手,用力地、重重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崩溃的颤抖,“……都很疼。”
“很疼,水凌。”
“每一次,都疼。”
“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放下手,身体因为激动和酒意而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水凌,眼神里充满了水凌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痛苦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愧疚?
“我控制不住。”水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痛苦的茫然,“我想要你。想彻底占有你。想看你为我痛苦,为我崩溃,为我沉沦……那种感觉……很爽,我知道,我变态,我承认。”
“可是……”他的声音再次哽住,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断断续续地、破碎地说了出来,“……看到你真的……那么痛……那么害怕……那么……破碎……我……”
“我又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
“我很心疼。”
“水凌……”
“我他妈……心疼得快疯了!”
最后那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崩溃的情绪。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鸣。
水凌彻底呆住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冰冷的酒杯,身体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彻底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水镜那番嘶哑破碎的、带着泪意的剖白,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一遍遍炸响!
心疼?
水镜……心疼他?
在那些他施加了极致痛苦、将他逼到崩溃边缘的时刻……水镜的心……在疼?
这个认知,像一道最猛烈、最荒谬、也最……具有毁灭性的闪电,劈开了水凌一直以来的认知,也劈开了他心底那堵由恐惧、羞耻、怨恨和自我厌恶筑成的、厚厚的冰墙!
他呆呆地看着对面那个一向强势、掌控一切、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肩膀颤抖,发出痛苦的低鸣。看着他因为醉酒和激动而泛红的脖颈,看着他凌乱的头发,看着他撑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手背……
一股强烈的、混合了荒谬、愤怒、委屈、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灭顶般的悸动和……疼痛,像火山一样,从水凌的胸膛里轰然喷发!
“你……心疼?”水凌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近乎尖刻的、荒谬的嘲讽,“你心疼……还那样对我?!你心疼……还一次次把我弄到……差点死掉?!你心疼……还问我那种……那种问题?!你……”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意,所有那些黑暗日子里积压的、无法言说的绝望,都在这一刻,因为水镜这荒谬绝伦的“心疼”,而彻底爆发了!
“水镜!”水凌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酒意而踉跄了一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用那双泪流满面、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眼睛,死死瞪着对面依旧捂着脸、痛苦颤抖的水镜,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吼出了那句一直深埋在心底、却从未敢真正说出口的话:
“我有时候……真恨你!”
“恨你把我弄得这么疼!”
“恨你掌控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