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荒诞而温柔的醉酒华尔兹,又过去了好几天。宿醉的头痛和身体的不适早已消散,但那个微醺夜晚的记忆,却像一枚被琥珀包裹的奇异标本,清晰地烙印在水凌的意识深处——灯光,音乐,水镜温热的怀抱,令人眩晕的旋转,以及最后那滴不知为何而落的泪,和水镜那句带着宠溺的“很美”。
这记忆与之前那些黑暗、痛苦、充满掌控和欲望的片段,形成了极其鲜明的、甚至有些割裂的对比。让水凌在清醒时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偷来的一段不属于他们之间关系的、过于“正常”甚至“美好”的时光。但心底深处,又隐隐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对那种“虚幻美好”的留恋。
又是一个周末的夜晚。天气比之前更冷了些,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公寓里,依旧是那个恒温的、与世隔绝的温暖巢穴。
晚餐是水镜下厨做的,简单却精致的意大利面和沙拉,配了一瓶年份不错、口感柔和的红酒。两人面对面坐在餐厅的暖光下,安静地吃着。水镜似乎心情不错,偶尔会说起工作里一些无关痛痒的趣事,或者评论一下电影的某个片段。水凌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点点头。气氛是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仿佛那场华尔兹从未发生过,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之后,被微妙地改变了。
饭后,水镜没有立刻收拾餐具,而是又开了一瓶红酒,拿着两个杯子,走到客厅,在沙发前的矮几旁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看向还坐在餐桌边、有些怔忪的水凌。
“过来。”水镜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家的随意,却依旧是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水凌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很软,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和红酒那醇厚、带着果味的芬芳。
水镜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水凌面前。深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里,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喝点。”水镜说,自己先端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喉结微微滑动。
水凌看着眼前的酒杯,又看了看水镜。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其实不算好,上次的华尔兹就是证明。但不知为何,或许是今晚的气氛,或许是心底那点莫名的、想要再次靠近那种“虚幻美好”的冲动,他迟疑了几秒,还是伸出手,端起了酒杯。
他没有像水镜那样优雅地小口啜饮,而是有些赌气般地,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单宁涩味和果香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激,随即是温热的、顺着食道蔓延开的暖意。
水镜看着他这副有些孩子气的喝法,没有制止,只是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玩味的弧度,也陪着他,喝了一大口。
两人就这样,在沉默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谁也没有提议玩什么游戏,或者说太多话。只是偶尔,水镜会拿起酒瓶,为两人空了的杯子重新斟满。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吞咽酒液时细微的声响。暖黄的灯光,醇厚的酒香,柔软温暖的沙发,和身边人熟悉的气息,共同构成了一种令人放松、也令人……渐渐卸下心防的氛围。
酒精,再次开始无声地发挥作用。
水凌的脸颊,很快又泛起了熟悉的、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湿润,反应也迟钝了许多。他不再坐得笔直,身体微微歪向一边,靠着沙发的扶手,手里松松地握着还剩小半杯酒的杯子,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水镜的脸也有些发红,但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因为酒精的催化,显得更加深邃、明亮,里面闪烁着一种水凌熟悉的、带着审视和玩味的光芒。他只是微微有些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身边逐渐“软化”的水凌身上。
当水凌杯子里的酒再次见底,他伸出手,想去拿酒瓶给自己倒,手指却因为酒精而有些颤抖,差点碰倒空杯子。
水镜适时地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空杯子,也阻止了他去拿酒瓶的动作。
“够了。”水镜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酒液浸润后的、独特的磁性,“再喝,你又要晕了。”
水凌有些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抬起迷离的眼,看向水镜,声音因为酒精而更加绵软含糊:“我……没醉……”
典型的醉鬼发言。
水镜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将两个空杯子都放到一边的矮几上,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更加靠近水凌,镜片后的目光(他今晚戴了眼镜),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能穿透他此刻迷蒙表相的锐利,仔细地打量着他因为酒意而显得异常柔软、毫无防备的脸。
“没醉?”水镜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劣的引诱,“那……玩个游戏?”
“游……戏?”水凌迟钝地重复,眼神里露出一丝困惑和……被酒精简单化的兴趣。
“嗯。”水镜点头,身体向后,重新靠回沙发,但目光依旧锁着水凌,“真心话大冒险。玩过吗?”
真心话大冒险。这个在普通朋友聚会中常见的、带着点刺激和窥探欲的游戏,从水镜嘴里说出来,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充满了复杂过往和黑暗羁绊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也格外地,充满了某种不言而喻的危险诱惑。
水凌的脑子被酒精浸泡得运转缓慢,但他残存的理智,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了这个提议背后可能隐藏的……陷阱。他犹豫了,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想拒绝。
但水镜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怎么,不敢?”水镜的嘴角,勾起一个清晰的、带着挑衅和玩味的弧度,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刚才还说没醉。还是说……你怕我问出什么,你不敢回答的?”
这明显的激将法,对平时清醒的水凌或许没用,但对此刻被酒精降低了判断力、又被那“不敢”两个字刺中了某种隐秘自尊的水凌来说,却异常有效。
“谁……谁不敢了!”水凌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酒意而拔高了一些,脸颊更红,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努力做出一个“无畏”的表情,虽然那表情在他迷离的眼神和酡红的脸颊映衬下,显得毫无威慑力,甚至有些滑稽的可爱,“玩……玩就玩!”
水镜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危险。他不再废话,直接伸手,从矮几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副……扑克牌。
“简单点。”水镜将扑克牌洗了洗,手法熟练,然后抽出一小叠,大概十几张的样子,放在矮几上,“抽牌。点数小的,回答点数大的一个问题,必须说真话。如果不想回答,就……接受惩罚。”
“惩……惩罚是什么?”水凌的舌头有点打结。
水镜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幽深,缓缓吐出两个字:“喝酒。”
“一杯。”
很简单的规则。也很……直接。
水凌看着那叠扑克牌,又看了看水镜,酒精上头,加上刚才被激起的、不服输的劲头,让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水镜将牌推到他面前:“你先。”
水凌伸出因为酒意而微微颤抖的手,在那叠牌的最上面,抽了一张。他笨拙地将牌翻过来,眯着有些模糊的眼睛,努力辨认上面的数字。
红心7。
他松了口气,将牌亮给水镜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孩子气的笑容:“7!很大!”
水镜不动声色,也从牌叠最上面,抽了一张。他甚至没有看牌面,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随意地翻转过来,亮在矮几上。
黑桃K。
13点。比7大得多。
水凌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缓缓消失。他呆呆地看着那张黑桃K,又抬头看向水镜,眼神里那点被酒精点燃的兴奋和挑衅,迅速被一丝不安和警惕所取代。
水镜将那张黑桃K随手扔回牌堆,好整以暇地靠回沙发,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胜券在握的审视,落在水凌脸上。
“看来,第一局,是我赢了。”水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水凌的心跳,因为这不祥的预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更加沙哑:“你……你要问什么?”
水镜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水凌,看着他因为紧张和酒意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下意识咬住的下唇,看着他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两人逐渐变得有些不稳的呼吸。
良久,水镜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问道,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穿透性的力量,和他独有的、令人心悸的磁性:
“上次。”
“我‘干’你的时候。”
“你这里……”
他抬起手,没有碰触水凌,只是用食指,虚虚地,点了一下水凌的眉心,然后,手指缓缓下移,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都在想什么?”
他问得很慢,很平静,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地扎进水凌因为酒精而变得脆弱、迟钝,却又异常敏感的神经!
“轰——!!!”
水凌的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羞耻和一种被猝不及防扒光的恐惧而剧烈收缩!脸颊上那因为酒意而产生的潮红,瞬间褪去,变成了不正常的、惨烈的苍白,但随即,又涌上了更加深重的、几乎要滴血的、羞耻到极致的红晕!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徒劳的抽气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抵消心脏那几乎要炸开的、灭顶般的羞耻和恐慌!
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