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寒意渐浓。但公寓客厅里,却暖意融融。中央空调无声地输送着恰到好处的暖风,驱散了窗外渗入的丝丝凉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醇厚、复杂、略带甜美的酒香,混合着晚餐后残留的、淡淡的食物暖香,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放松的氛围。
沙发前的矮几上,散落着几个形态各异的玻璃酒瓶和酒杯。有喝空了的、标签花哨的果味利口酒瓶子,有还剩小半瓶的、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还有一个精致的、细长的香槟杯,杯底残留着一点点金黄色的、带着细密气泡的液体。旁边的烟灰缸里,干干净净,没有烟蒂,只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上好烟草的、醇厚的焦香,证明着不久前有人曾点燃过一支雪茄,但很快又掐灭了。
显然,这是一个即兴的、放纵的、带着点庆祝或纯粹消遣意味的“家庭酒会”。原因不明,或许只是秋意太浓,夜色太美,又或许,是他们之间那种紧绷与平静交替的、复杂的关系,需要一个不那么沉重、不那么深刻的出口。
水凌陷在长沙发柔软的靠垫里,身上穿着宽松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棉质T恤。他的一条腿曲起,膝盖抵在沙发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展着,脚上没穿袜子,光裸的脚踝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纤细。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明显的潮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眼睛半睁半闭,眼神迷离,失去了平日里的警惕、茫然或复杂,只剩下一种被酒精浸泡过的、湿漉漉的、纯粹的慵懒和迟钝。他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个只剩下冰块和一点点琥珀色液体的威士忌杯,指尖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水镜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要稍微“端正”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他身上的深灰色羊绒衫同样随意,领口比平时敞得更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他的脸上也带着明显的酒意,眼角眉梢染着一层淡淡的绯红,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并没有变得浑浊,反而显得更加……幽深,更加明亮,里面翻涌着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更加外放的、带着明显愉悦和一丝侵略性的光芒。他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是那个细长的香槟杯,里面已经空了,但他依旧轻轻摇晃着,仿佛在欣赏杯壁上残留的、缓缓滑落的酒液痕迹。
两人之间的矮几上,那个连接着客厅音响的、小巧的智能音箱,正流淌出舒缓、悠扬、带着一丝复古情调的爵士乐曲。萨克斯风慵懒地吹奏着旋律,钢琴键音清脆而富有节奏感,低音贝司沉稳地铺垫着基础,营造出一种仿佛置身于某个古老、私密、烟雾缭绕的小酒馆的怀旧氛围。
音乐不吵,恰到好处地填充着客厅的空间,也催化着空气中弥漫的醉意。
水凌半闭着眼,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晃动着,脚尖也跟着轻轻点地。酒精让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悬浮在温暖的水里,思绪也变得迟缓、模糊,那些平日里纠缠着他的黑暗记忆、复杂情绪、自我撕扯,似乎都被这温热的液体暂时麻醉、稀释,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感官的、略带麻木的舒适。
他微微歪着头,迷离的目光,落在对面水镜的身上。看着水镜在暖黄灯光下、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英俊、也格外……放松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敞开的领口,看着他握着空酒杯的、修长有力的手指,看着他因为音乐而微微跟着节奏、轻轻敲击沙发扶手的手背……
一种奇异的、被酒精放大和简化的冲动,悄无声息地,在水凌迟钝的脑海里滋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因为酒精和干涩而有些发紧,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咕哝。
水镜似乎听到了,抬起眼,看向他。那双在酒精作用下显得格外明亮幽深的眼睛,带着一丝询问,和毫不掩饰的、被酒精催化的、直白的兴趣。
“嗯?”水镜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
水凌又努力了一下,这次,终于用那种被酒精浸泡得绵软、含糊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一字一顿地说:
“……想……跳舞。”
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是梦呓。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迷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天真的困惑,仿佛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水镜握着空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水凌,看着他因为酒意而显得异常柔软、无害,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提出“跳舞”这种不合时宜要求的脸,镜片后的眼睛(他今晚没戴眼镜),幽暗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那抹因为酒精而外放的愉悦和侵略性,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兴奋。
“跳舞?”水镜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慢悠悠的、仿佛在品味这个提议的语调,“你想……跳什么舞?”
水凌被他问住了。他其实根本没想跳什么舞,只是酒精作用下,听着音乐,看着水镜,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个模糊的念头。他皱起眉头,努力在迟钝的思绪里搜索,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用那种依旧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就……电视里……那种……转圈圈的……”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个旋转的手势,身体也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晃了晃,差点没坐稳。
水镜看着他这副笨拙又可爱的醉态,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成了清晰的笑容。那笑容不同于平时的掌控、戏谑或冰冷,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被眼前景象取悦的、甚至带着一丝宠溺意味的笑。
“转圈圈的?”水镜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在爵士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性感、诱人,“你是说……华尔兹?”
华尔兹。水凌迟钝的脑子里,捕捉到了这个熟悉的词。对了,就是华尔兹。电视里,那些穿着漂亮裙子和西装的人,在灯光下优雅地旋转、滑步……
他用力点了点头,幅度很大,差点把自己晃晕,眼神却亮了一下,带着一种醉汉特有的、执拗的期待,看着水镜:“嗯!华……华尔兹!”
水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放下手中的空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水凌,用那种带着酒意沙哑、却异常清晰、充满了诱惑力的声音,缓缓问道:
“想和我跳华尔兹?”
“现在?”
“在这里?”
他一连三个问题,每个都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即将应允的、甚至是迫不及待的意味。
水凌再次用力点头,这次控制住了幅度,只是眼神更加迷离,也更加期待,像只等待主人带它玩耍的、喝醉了的小狗。
“好。”水镜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然后,站起身。
他的动作因为酒精而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但依旧稳健,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他绕过矮几,走到水凌面前,向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向上,在暖黄的灯光下,仿佛一个无声的、充满了仪式感的邀请。
“来,”水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我的……醉醺醺的舞伴。”
水凌仰着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形高大、因为逆光而显得轮廓有些模糊、却散发着强烈存在感和诱人气息的水镜,又看了看他伸出的那只手。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呆呆地看了几秒,才仿佛终于理解了这个动作的含义。
他缓缓地、有些笨拙地,放下了手里一直握着的威士忌杯。玻璃杯底碰到矮几的玻璃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自己那只因为酒精而有些无力、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水镜摊开的、温热的掌心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细微的、带着酒意的战栗,从指尖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水镜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粗糙感,却异常地……有力,稳稳地,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
水镜握紧了他的手,然后,微微用力,将他从柔软的沙发里拉了起来。
“唔……”水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鼻音的轻哼,身体因为突然的站立而微微晃了晃,脚下发软,差点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