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灼热,变得温煦明亮。水凌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处理着休假前的最后几份邮件。屏幕上,人事部发来的休假申请批复邮件刚刚弹出来——“已批准,年假十天,自明日起”。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却有些恍惚。十天。整整十天不用去基金会,不用面对那些复杂的能量场报告和没完没了的会议。这本该是件让人雀跃的事,可不知为何,自从那天深夜惊梦、水镜在他耳边说出那句“明天我就真的把你锁起来”之后,这即将到来的假期,就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既令人心悸又隐隐期待的复杂色彩。
这十几天,水镜没有再提那晚的事。他依旧温柔体贴,做饭,按摩,在他熬夜工作时端来热牛奶,晚上抱着他入睡,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温和细致,仿佛那晚带着危险气息的低语只是水凌惊梦未醒的幻觉。
但水凌知道不是。他记得水镜说话时的眼神,记得那温热气息拂过耳廓的触感,记得那句“我就真的把你锁起来”在脑海里激起的、久久不散的涟漪。水镜越是不提,那晚的记忆就越是清晰,像一颗埋进心底的种子,在寂静中悄然生长,时不时冒出头来,用细小的根须搔刮着他的心。
他会在水镜低头给他系鞋带时,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修长有力的手指,想象那双手拿着冰冷锁链的样子。会在水镜从背后抱住他时,身体微微一僵,颈后泛起细小的颗粒。会在深夜醒来,感受到腰间手臂的重量时,心跳莫名加速。
他害怕吗?是的。梦里的窒息感和冰冷触感如此真实,让他心有余悸。
但……渴望吗?
水凌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干净的、没有任何束缚的手腕。这个问题,他不敢深想。可那丝隐秘的、扭曲的悸动,却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意识深处,无法忽视。
“处理完了?”
水镜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水凌抬起头,看到水镜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身上还系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显然是刚在厨房忙完。他把咖啡放在水凌手边,很自然地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有些僵硬的肌肉。
“嗯,差不多了。”水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靠向椅背,后脑勺抵在水镜结实的小腹上,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厨房里飘来的食物暖香。“明天开始,就彻底解放了。”
“想好这十天怎么过了吗?”水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在家休息?还是出去走走?最近天气不错。”
水凌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肩颈处恰到好处的按摩,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他知道这是个机会,或者说,是个“借口”。假期,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工作打扰,没有外界视线……十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尝试一些平时不敢想、不敢做的事。
“水镜。”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水镜的按摩动作没停。
水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睁开眼,却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休假批复邮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你那天晚上说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真的吗?”
身后的按摩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然后,水镜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哪天晚上?说什么?”
他在装傻。水凌知道。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因为水镜这种明知故问的态度,心里那点犹豫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取代了。他抿了抿唇,转过身,仰起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水镜。
书房明亮的顶灯光线下,水镜微微低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的专注。他在等他说下去。
水凌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他避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视线飘向一旁的书架,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却又足够清晰:
“就是……我做了噩梦,你抱着我,然后……然后说的……锁起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像烫嘴一样。说完,脸颊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等着水镜的反应。是嘲笑他异想天开?是认真拒绝?还是……
几秒钟的沉默,在安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拉长。水凌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到水镜很轻地、似乎是叹了口气。接着,搭在他肩上的手移开了。水凌心里一沉,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难堪——果然,还是太离谱了吧?那种话,怎么可能当真……
然而下一秒,水镜却绕到他面前,然后单膝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视线几乎平齐。水凌被迫抬起头,对上了水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认真。
“水凌,”水镜看着他,声音很稳,很清晰,“看着我,回答我。”
水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水镜,像是被那双眼睛蛊惑,无法移开视线。
“你希望那是真的吗?”水镜一字一句地问,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你希望我……真的把你锁起来?用链条,用项圈,让你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完全失去自由,完全属于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等着我?”
他的描述,比那晚的低语更加具体,更加……真实。水凌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血色褪去一些,又迅速涌上更深的红潮。恐惧和渴望在胸膛里激烈交战,让他浑身微微发抖。他想摇头,想说“不”,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的……点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水镜看见了。
水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水凌那双因为羞耻、恐惧和隐秘期待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张血色褪去又涌上、写满矛盾挣扎的脸,心里那处最柔软也最黑暗的地方,被轻轻触动。镜心同契传来的情绪复杂汹涌,恐惧是真实的,但那股深埋在恐惧之下、被他自己拼命压抑却依旧顽强存在的、对绝对掌控和彻底交付的渴望,也是真实的。
他的小猫,比他想象的……还要勇敢,或者说,还要“贪心”。既害怕被囚禁的黑暗,又渴望沉溺于那种彻底失去自我的、绝对安全的归属感。
水镜沉默了很久。久到水凌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点头是个天大的错误,久到那点勇气快要被羞耻和后悔吞噬。然后,他看到水镜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平时那种温柔或戏谑的笑。那是一个很淡的,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近乎郑重的承诺,和一丝深藏的危险气息的笑容。
“好。”水镜说,声音平静,却让水凌的心脏狠狠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