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水凌蜷在书房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涅朵奇卡·涅茨瓦诺娃》,手指轻轻摩挲着略微发黄的书页。这本书是他上周在旧书店淘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早期的作品,讲述一个孤女在贵族家庭中的成长和悲剧。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水镜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走进来,看到他手里的书,眉毛微挑:“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么阴沉的天气,读这么沉重的书?”
“正好应景。”水凌合上书,接过水镜递过来的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开,“而且,这本书不完全是沉重的。涅朵奇卡和叶卡捷琳娜之间那种复杂的情感...很特别。”
水镜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特别?怎么个特别法?”
“就是...”水凌斟酌着词语,“超越了主仆,超越了友情,甚至有点...超越了普通的情感。叶卡捷琳娜对涅朵奇卡的那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涅朵奇卡对叶卡捷琳娜的那种依赖和仰慕...很复杂,很深刻,但也让人心里发紧。”
水镜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书封上:“你读到哪了?”
“涅朵奇卡被带到叶卡捷琳娜的庄园,开始接受‘教育’的那段。”水凌翻到那一页,“叶卡捷琳娜说要把她培养成‘完美的作品’,要让她‘只属于自己’。这种关系,既像创造者和被创造者,又像...”他顿了顿,没说完。
“又像什么?”水镜追问。
水凌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又像我们。当然,没这么极端,但...在某种意义上,你也是从我的‘镜子’里被创造出来的,你也曾经只属于我,只看着我。而且,你也确实...改变了我,塑造了我,让我成为了现在的我。”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茶壶里茶水微沸的声音。水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水凌。
“水凌,我和涅朵奇卡不一样。”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认真,“我不是被创造出来取悦你、满足你的作品。我是从你的倒影中诞生的,这没错,但我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我选择爱你,不是因为我必须爱你,而是因为我在了解你之后,真的爱上了你这个人。而你呢?你爱我,是因为我是你的倒影,还是因为我是水镜?”
这个问题,他们在之前的讨论中已经问过彼此,也回答过彼此。但今天,在这个阴雨的午后,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字氛围中,水凌觉得需要更深入的思考。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是我的倒影。”他诚实地说,声音很轻,“我觉得神奇,觉得有责任,觉得...你是我的。但后来,当我看到你发展出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性格,自己的选择,当我看到你不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我爱上的,就是那个独立的、完整的你。水镜,不是水凌的倒影。”
水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水凌放在书上的手:“那就够了。我们和涅朵奇卡、叶卡捷琳娜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是平等的。在镜心同契的连接中,我们是平等的;在我们的关系中,我们也是平等的。我不是你的作品,你是我的伴侣,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另一半。”
水凌回握他的手,点点头:“嗯,我们是平等的。但有时候,当我读这样的书,看到这样扭曲的关系,我会忍不住想,我们的关系,在别人眼里,会不会也显得...不寻常?甚至不正常?”
“那又怎样?”水镜反问,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水凌,我们经历的一切——镜子,倒影,镜中世界,共生边界——哪一件是‘寻常’的?我们早就超越了寻常的范畴,为什么还要用寻常的标准来衡量我们的关系?我们相爱,我们在一起,我们幸福,这就够了。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不重要。”
他说得很坚定,很有力。水凌看着他,心里的那点不安渐渐消散。是啊,从镜子里走出一个人,和这个人相爱,结婚,这本身就不寻常。但正是这种不寻常,让他们拥有了独一无二的连接,独一无二的爱。
“你说得对。”水凌笑了,拿起书,“那我们继续读?我正好读到叶卡捷琳娜教涅朵奇卡弹钢琴那段,很压抑,但写得很美。”
“好,我陪你读。”水镜也拿起自己的书——一本关于现代物理学的专著,但他显然不打算认真看,目光时不时会飘向水凌。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某种古老的旋律。水凌沉浸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字中,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水镜偶尔会抬头看他,然后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又低头看自己的书。
读了一个多小时,水凌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水镜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沉重。”水凌揉了揉眉心,“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字就是这样,能把人心里最阴暗、最复杂的东西挖出来,摊在阳光下。涅朵奇卡对叶卡捷琳娜的感情,既像女儿对母亲,又像学生对老师,还像...某种扭曲的爱。而叶卡捷琳娜对她的控制,既像教育,又像驯化,还像...创造完美的艺术品。这种关系,太复杂,太窒息了。”
“但你还在读。”水镜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