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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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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木轾带着木轲的尸体回来了。伤的送医,死的埋掉,除了日常鸡飞狗跳的厨房,难得见双胞胎住处人来人往如此忙碌的景象。木杧觉得自己前段时间真是瞎操心,那弟兄俩一个伤患,一个病秧子,手底下也没有可用之人,处境看似危如累卵,却原来外松内紧,早有准备,排兵布阵只等猎物自投罗网。这一次行动,木轩甚至没有出面,仅凭木轾指挥着那支良莠不齐的临时护卫队,就送了木轲性命。

由此,木杧又得出三个结论:一,双胞胎到底是双胞胎,就算是病秧子,那也是流淌着木家怪物血的病秧子,是她小瞧了那位弟弟;二,双胞胎还是提防着她,很多事都不会告诉她;三,即便是那些告诉她的,也别太当真。不过木轩的伤口倒是真的裂了。木杧发现自己似乎总能撞上这家伙受伤的时候,并且每次伤势反复都跟她脱不了干系。

看看时钟,早过了饭点,四下转一圈都不见两位帮工的影子,回到厨房果然空无一人,大概还在别处忙着,看来今日的晚餐(夜宵?)只能靠她了。麻利地把木轾的药煎了,生梨切丝加料一并煮上。今天情况特殊,餐食就简单点,蛋炒饭吧。原定的牛肉羹也来不及做了,冲个紫菜汤对付一下。木杧仿佛已经看到餐桌上哀鸿遍野的惨状。刚从筐里取出一枚鸡蛋,一人走了进来,木杧估摸着不是八一就是八二,脑子里都开始分派起差事,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来人见她看过来,微微一笑,问道:“晚餐吃什么?”

木杧慢悠悠地将手中鸡蛋磕进盆里,这才用一种“你感觉一下,我其实不大想搭理你”的冷淡口吻答道:“蛋炒饭。”

对方不为所动,语气愈发诚恳:“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么?木八一和木八二眼下都抽不开身,我想你这边也许缺人手。”

木杧诧异地重新审视起面前的人:大概是身份公开后没了伪装的必要,木轾的态度倒是亲和了许多,跟木杧印象中双胞胎的冰山形象相去甚远。怎么这位弟弟居然是个自来熟么?他是不是忘了他兄弟二人沆瀣一气诓骗她这回事了?他不知道他跟他那腹黑哥哥一模一样的脸让人一见就会生出打人的冲动吗?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弟弟充其量只是个从犯,帮着自家兄弟坑外人也无可厚非。现在人家笑脸相询,主动帮忙,她一时倒也不好发作——何况她的确缺人手。

一通心理建设之后,她道:“那你把这筐鸡蛋打一下。”有人搭把手,牛肉羹应该够时间做。

木轾也不多话,在桌边坐下,拣了枚鸡蛋,照着进门时看到木杧打蛋的手势,将鸡蛋在盆沿上一磕。然而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散掉的橙红色蛋黄已经混着透明的蛋清涌出。他反应倒也快,及时将手移到盆中,蛋液便从过大的裂缝里拖泥带水地淌下来,盆壁上也沾了不少。木轾看看盆里原先那只浑圆蛋黄,再看看自己这边蛋黄蛋清蛋壳的混合物,默。

木杧也不管他,拿出两大块牛里脊和一盆一早泡发好的香菇,清洗切片剁碎,期间抽空揭开两口砂锅,用长柄勺搅了搅,药材和梨子的味道立刻飘了出来。

木轾刚挑净盆里的碎鸡蛋壳,正取了第二枚鸡蛋在盆边比划掂量着出手的角度和力度,闻到熟悉的中药和梨膏香,愣了愣,踌躇道:“之前帮着轩骗你,你不介意?”

“怎么可能!”木杧眼也不抬一下,“只不过这药泡都泡了,不煎掉也是浪费。”

“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么?”

“有点晚,但比你哥强些。看来你兄弟俩除了口味,品性也大大不同。”

听木杧的语气没有过于怪罪的意思,木轾自在不少,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鸡蛋上,“性格上的确有点,不过口味的话,我跟轩差不多的。”

“呵呵,他退了我多少菜你没看到么?这叫‘口味差不多’?”

“哦,那些饭菜都是我剩的。”

“啊?”

“我身体不好,很多食物都要忌口,吃东西就比较挑,也吃不了太多。轩自己是不怎么挑食的,但是这些年经常跟我互换身份,为了减少破绽,他索性迁就我的饮食习惯,吃得也很清淡。木柃跟你说的那些不吃的食物,其实是我不吃。”木轾边观察盆里“新成员”的情况边说,对第二枚鸡蛋比较满意。

木杧瞪圆了眼睛,“你俩一个没胃口,一个不挑食,那混蛋还天天让我重做?!”

“他那是逗你呢!而且你重做的那些他也都吃了,不算浪费。”

木杧翻了个白眼,气为之结,“我看他就是吃饱了撑的!”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轩在一个人身上花这么多心思,你跟他……”

木杧一听这突然支吾起来的语气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白眼翻得差点回不来,“没有!绝、对、没、有!!”这算哪门子心思?折腾人的心思么?!他那是心理扭曲,人格障碍!

“可你们在橱里……”

木杧咬牙切齿,“那是个误会!”

木轾索性停下手里的活,托腮瞄着她,“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轩突然在年终对决时出手,这并不是我们的计划,事前也完全没跟我商量。我认为,你就是那个让他更改计划的变数。”

“不如说我就是那个倒霉的人质。”

“一个不惜动用木槐去保护的人质?”木轾探究的视线恨不能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他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把最不该调离身边的人调去护你。”

“怎么说我也曾关照过他,连木轶也是借我手除掉的,换他这点回报不算过分吧?”其实这话木杧说得没什么底气。橱里一场拌嘴胡闹之后,冷静下来想想,真要算起来,所谓的“关照”只是个假象——没有她,以木轩的能耐也未必会出什么差池。即便多加一份除掉木轶的功劳,那么在安家那场大火里他也已经还了她人情。木轾提出的问题也正是她的疑惑:如果说这些都不是他们的计划,那木轩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脑海浮现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时而是初见时古树下的冷漠少年,时而是侯家养伤的臭屁小鬼,时而是大火中仗义相救的伙伴,时而又是形同陌路的木家少爷。想起当初分开时别有用心的挑逗,酒醉后记忆模糊的重逢,还有木橱中趁火打劫的吻……忽然一阵心乱!

木轾点头,“这笔账你俩自己算就行了,我关心的是——木辗和我哥,你站哪边?”

见木轾并不纠结于那个话题,木杧如释重负,拿起米缸里的竹筒舀米,“你们要是赢了会放我走么?”

“这恐怕办不到。你身份特殊,我们肯,木主也不会允许。”

“那就没差了,老实说,你们木家的争斗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况且不论我站哪边都无关大局。”

“起初我也这么想,不过现在看来还是轩说对了。木辗重伤未愈,便急着派人把你带走就证明你对他来说的确很特别。”

“那又如何?如果你们以为拿着我就能威胁木辗什么,那就太天真了。”

“这就走一步看一步了。选择保持中立是个聪明的决定,至少这样一来,你在木辗和我们这里都可以安心,不会有人伤害你,我来吧。”说着接过木杧手上端的两碗水倒入两口砂锅,又拿起勺子学着木杧的样子搅拌。“之前诸多不便,既然现在你跟轩说开了,我也终于能正式跟你道谢。虽说是误把我当成轩,但还是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这药膳制作不易,以后还是别费事了。你若有余力,多给我哥做点吃的补补,毕竟他才是能走到最后的那一个。”

“你哥身体底子好,经得起折腾,不用特意补。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哦,过犹不及。他没问题的,祸害遗千年嘛!”

木轾呛了一口,本来咳嗽就没好,这一呛刺激了气管,立刻引得好一阵咳,脖子涨得通红。

“你没事吧?”

“没事,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近来状态算是比较好的了。有时候想,早点死了也未尝不是种解脱,轩也不用再受我拖累,但总还是放心不下他,总想着或许有一天,我也能起到点作用,为他做点什么。”

看见木轾脸上落寞的神情,木杧忽然就觉得他很可怜。同为木家子嗣,旁人都奔着至高无上的那个位子,吃再多苦、经历再多凶险,总有个盼头,他却在一开始就被判了死刑。从小向死而生,拖着病弱的身子如风中残烛般苟延残喘,就像在群星闪耀的天幕中最黯淡的那颗星,从未绽放过光芒,也永远无法绽放出光芒。

“那个,话也不能这么说。从另一个角度看,木辗的实力和手底下笼络的势力跟木轲压根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本来想要动他难如登天。但托你这个弟弟的福,所有人包括木辗在内都没想到你们双胞胎会是备选种子,这才出其不意打伤木辗。要是没有你,木轩可没这么容易得手。”

“若是没有我,轩不必顾及我的安危,早就可以认回木家候选人的身份,无论是可靠的手下,还是应对之策都可徐徐图之,根本不必如此冒险。”木轾轻声说,他脸上虽带着笑,细看那双眼中却尽是自嘲。“刚才我说轩不挑食,其实我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真不挑,还是为了配合我才不挑。类似的事还有很多,他总是一个人默默扛下一切,为我遮风挡雨。只要还有一点可能,他都不会让我站到他前面。我一直就是他的累赘,没有我,他会更加自由。所以这次我很高兴,难得也有我保护他的一天!”

木杧走到案板前开始切香菇,她背对着木轾,因为他轻声述说的样子让她不忍卒看。这里的人,谁不是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咬牙站起?哪个不是经受了魔鬼式的训练和鲜血的洗礼才百炼成钢?大家都活得挺不容易的,然而像双胞胎这样相依为命的血缘羁绊,为彼此拼尽全力的觉悟,别说在“沐”,就算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也是很难能可贵的吧?

桃在露井上,

李树在桃旁。

虫来啮桃根,

李树代桃僵。

尽管看起来不像,但那位冷漠、阴险又腹黑的哥哥,真的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弟弟呢!

身后“啪啦”一声器皿摔落的声音,木杧一惊回头,忽感一阵晕眩上头。天旋地转的视野中,木轾已经倒在地上。逐渐模糊的视线努力搜寻着厨房的一切……

怎么会这样?是谁?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动了手脚??

然而在想出答案之前,她也昏了过去。

*** *** ***

“我们已经遵照指示把人移交掉了,之后她去哪里不归我们管。”木八一两眼望天。

“我只负责转移人质。”木槐毫无愧色。

于是乎,汇合之后谁都没再管过木杧这个人,直到众人皆感腹中饥饿,发现饭点已过去好几个小时,而厨房还没通知用饭,这才终于意识到情况有异。厨房里摊放着诸多晚饭食材,有些已经切配好,有些只是洗净放在一旁,砧板上切了一半的香菇有几只滚落到地上,本该在厨房里忙活的人却不见了。灶台已经冷却多时,灶上一只熬梨膏的砂锅焦黑,里头的材料也烧得只剩渣。灶下一只摔碎的药罐,药材洒了一地。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之后,众人有了新发现,然而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不但木杧没找到,连木轾也不知所踪。经过一夜的搜寻,眼看着天已大亮,依旧音讯全无。

“轾少爷身边本来很多人,最后都被他分派去做事,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对方反追踪的能力很强,现在也判断不出方位,可要往每个方向都派人也没这么多人手。”木八二两眼望地。

“依我看,木轾少爷暂时不会有事。首先,杀他对结果并没有影响,让他活着反而更有用处。其次,对方要杀早杀了,根本没必要费事把人转移到其他地方。无论是谁下的手,我认为对方一定会找上门。与其没头苍蝇般分散人力到处瞎找,不如把人先召回,见机行事……”木八一说话间余光似乎瞥到什么,定睛再看,忽然指着厨房墙壁大叫,“咦?你们看,那墙上是不是有字?”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厨房被油烟熏黄的墙壁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特殊颜料添上了两行字,那拳头大小的文字在晨光的照射下逐渐显现:

世事难两全,顾此失彼。

一朝参商聚,逝者往生。

众人尚来不及推敲这两句话的意思,就感到地面隐隐传来的震动。所有人第一反应皆是:地震了?!

下一刻,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悠远雄浑的长鸣。

“这是……钟声?这里哪儿来的钟?”八一奇道。

“开了。”木轩忽然说,神色很是怪异。

“什么开了?”八一话音未落,一阵风刮过,木轩已不在原地。“怎…怎么了?”

“往生塔。”木槐的脸色同样凝重。

“什么塔?”

“你是说禁地那座机关塔开了?!”八二已经反应过来。

“你立刻从木枋派来的护卫队里抽调十人……不,二十人去往生塔接应,八一把其余人手全部召回,宅中待命。”

“怎么接应?那可是禁地……我们进不去啊喂!”八二一句话未说完,木槐已经追着木轩跑得只剩个黑点了。

*** *** ***

最初的往生塔是一座仿木结构楼阁式花岗岩佛塔,高约四十米,七层八角,距今约有一千多年历史。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忽然某一天这座砖塔就被划入了“沐”的领地范围。当时的木主突发奇想,命人推倒佛像,焚烧经卷,保留砖塔外观,却在塔内布下重重机关,将昔日佛塔改造成了一座夺命机关塔,几百年间,组织每每在机关术上有所突破,必会对此塔更新改良一番。塔周人工挖出宽百米、纵深十余米的壕沟。壕沟之上架设一座吊桥,作为禁地与外界连接的唯一通道;壕沟底下布满箭簇,掉下去就是个万箭穿身的下场。

“沐”历来有个规矩:欲金盆洗手脱离组织之人,为防其对外透露“沐”的情报,必经剜目割舌刺聋、挑断手筋脚筋的刑罚,但入往生塔试炼并成功登顶者,则免去一切刑罚任其离去。此塔建成至今四百余年,期间也确有不少人拼死一试,然而入塔的基本都死在机关之下,成功登顶的屈指可数,即便有命走出往生塔,最后也尽皆伤重不治而亡。

往生塔上楹联牌匾尽数销毁,唯留题有佛塔名的匾额高悬,但这“往生”二字的含义却彻底变了味,可说是对诸天神佛最大的不敬和亵渎。

“你可想好了,那是有去无回的往生塔。也不确定木轾到底在不在里面,你当真要闯塔?”木槐从后追了上来,远远已经能看到晨雾中那座七层佛塔的轮廓。

“有去无回是因为那些人太废物。”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况,能比你口中的‘废物’强多少?”

“其实还是有不少人能从里面走出来不是么?只是出塔之人‘沐’都放任不管,那些人得不到及时救治才会死。你把木三找来,在塔外候着。”

“疯子。”

“发疯有用的话,我不介意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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