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
“嗯,你们不是跟哥哥出过任务吗?他之前一直是短头发么?”
因木杧的神情过于严肃,坐在厨房门口磨菜刀的木八一虽然满头雾水,却也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回忆起来:“……我记得第一回见的时候头发好像还挺长的,第二趟任务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第二趟任务是什么时候?”木杧追问。
“嗯……也就一个多月前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们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头发有多长?跟弟弟一样长吗?”
“哈?这谁记得!都隔了好几个月了,何况那时我们谁也没见过弟弟,怎么可能去注意这种细节?”
“如果不绑起来的话,那两兄弟头发长短该是差不多。”一旁择菜的木八二突然开口,继而抛出自己的问题:“你究竟在求证什么?”
木杧暗暗捏紧拳头,“他们外貌如此相似,声音也如出一辙,要是连发型都一样的话,那之前那么长时间,周围的人都是怎么区分他们的?”
当初同935在侯家住了那么久,还给他扮过女装,他那头及肩发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真发!如果木轩在那之前就是短发,便能排除双胞胎身份互换的可能性。可惜,现在看来,排除不了。
木八一:“这还不简单?束发的是哥哥,披发的是弟弟。”
木杧:“那要是哥哥没束发,或者弟弟把头发绑起来呢?你们如何确定两次跟你们一起行动的是同一人?又如何确定那个人就是哥哥木轩?”
木八二:“你怀疑他们相互顶替执行任务?”
木八一被绕得头晕,“只要能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是哥哥还是弟弟都无关紧要吧?”
木八二:“偷天换日也得有偷天换日的本事。双胞胎身份特殊,其中一个又体弱多病,借助孪生子的便利帮衬掩护也很正常。如今他二人身份已经公开,这些往事根本无需深究……”
木杧陷入自己的思考,木八一和木八二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姑且当木柃说的是真的,古树林那晚遇到的是木轩,那之前跟自己出任务的又是哪个?回想当晚,她起初并未认出木柃身旁的少年,还是对方主动上前跟她攀谈。若是双胞胎里从未照过面的另一位,有什么理由特地留下来跟她这个醉鬼闲扯?套取木辗的情报么?她不记得两人有与此相关的对话。
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前几日去找935,为什么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开窗的就是她认识的那一个?若是里屋的“木轩”戴上一顶及肩假发,她还能分辨出那两兄弟谁是谁么?
说起来当时床上那一位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犯了什么需要剖腹谢罪的过错,或是欠了他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钱。初次见面、无冤无仇,何至于有如此深重的怨念?并且自那日之后,饮食上也开始刻意刁难……
一种被称之为“直觉”的东西让木杧直接忽略了木柃弄错或者纯粹胡扯耍她的可能,在尚未找到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她几乎已经肯定自己受骗上当了!面前堆积的几十只盘子,越刷越心浮气躁,越刷越窝火!猛地将手里的抹布和盘子往水槽里一掷,把边上二人吓了一跳!
木八一:“你干嘛?”
木杧:“我、要、罢、工!”
木八一、木八二:“……”
木杧:“带我去见双胞胎,随便哪个都行。”
木八一:“不是说了不让出去嘛!”
木八二:“有事我们可以代为转达。”
木杧:“你们真的不让我出去?”
木八一:“当然。”
木八二:“上次被你偷偷溜出去,我们已经挨罚了。”
木杧冷冷点头,“那好,你们准备一下吧!”
两人异口同声:“准备什么?”
木杧撸起袖子,面色阴沉地抬起头:“挨揍。”
木八一、木八二:“……”
正闹着,门窗边忽然传来几记罐子当啷落地骨碌碌滚动的声响,厨房里倏地腾起烟雾。三人一惊,心知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屏住呼吸。木八一和木八二同时行动,一人扑门,一人扑窗!然而对方早有准备,他俩刚朝外探了个头,暗器就飞蝗般射进来!亏得二人反应快,中途硬生生收住势头,才没被扎成刺猬。
这当口木杧已经抢过去捡起地上那几只还在冒迷烟的玩意儿自大门扔出去,几乎是同一时间,耳中又是几记“当啷当啷”、“骨碌骨碌”之声。
木杧心中哀嚎一声,被迫跟对方玩起了投掷游戏。这样你来我往几个回合,饶是木杧动作迅速,厨房还是渐渐被烟雾笼罩。她感觉脑袋发沉,心知这样对峙下去不是办法,想了想,朝空气流通的门边转移。
木八一刚逮到机会放出一发信号弹,见木杧过来,掩着口鼻对她道:“这伙人射的是麻醉针,他们想活捉。”
木杧:“这里头有几个我认识,是木辗派的人。这样,你把那边的锅盖递给我,一会儿我替你们挡住门外的暗器,你们瞅准机会出去把他们干掉。”
木八一瞪眼:“你傻啊?这些人就是冲你来的!”
木杧咳了一声:“所以我才比较不会有事啊!”
窗那头的木八二:“我看就照她说的做,就算她被射中,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出去后再把人抢回来就行了。”
木八一大骂:“行个屁!”
木八二冷笑,“那你倒是拿出个办法?这伙人就是想把我们困在厨房,再拖下去,我们三个全得昏在这里,谁都跑不了。”
木八一正要怼回去,屋外忽然一阵骚动,包围圈似乎被什么人给打乱了,密集的暗器势头一缓。三人探头往外瞧,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蒙面人在人群中鬼魅般穿梭来去,以破竹之势杀出一条血路。木辗派来的这队人中不乏高手,在来人面前却毫无招架之力。
三人面面相觑,这位神秘蒙面人的身手至少高出他们两个段位,未曾听说谁人底下有这么一号人物。难不成……是最后那位候选人?
木杧从围裙兜里掏出两把中午用剩下的面粉掷出去,雪白的面粉被风一吹向外飘散。外头人本就被蒙面人的闯入打乱了阵脚,忽见白色粉末腾起,一时吃不准是什么毒粉,纷纷避让,暗器攻势愈发稀疏,屋里三人趁乱突围,闯出去后一路狂奔,直到将追兵尽数甩掉才停下脚步。谁知气没喘上两口,耳中忽闻脚步声——脚步声仅只一人!
八一、八二举枪对准追上来的神秘蒙面人,“你谁?”
那人拉下面巾,露出一张三十来岁、苍白憔悴的方脸。此人长相倒也还算端正,只是双目暗淡无神,透着股看破红尘的颓废厌世之气,活像是死了老婆。在场三人见了这人真容俱是一惊——这位天降的杀神,居然是木槐!
今年这届年终考核,最有希望夺魁的木辁和木辗一死一伤,最后综合三项考核结果,成绩排第一的就是木槐。此人真实姓名不详,传闻曾是位杀人如麻、黑白两道通吃的赏金猎人。数年前突然厌倦了个体经营的生存模式,加入“沐”做起了职业杀手。木槐平素为人十分低调,且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搭档,此时出现在这里,不知是敌是友。
木槐重新拉上面巾,道:“我奉命前来接应,跟我走吧。”声音倒是比脸更年轻些。
木八二戒备地道:“能问一下是奉了谁的命么?”
“木轩。”对方很干脆地抛出两个字。
木八二神情并不放松,紧盯木槐道:“轩少爷从未跟我们提过你。”
木槐:“如非必要,他不会让我露面。”
木八二:“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木槐神情颇傲慢地扫了他一眼,“凭我能杀你们却没有,还在这里跟你们浪费口舌。”
这倒确是令人无法反驳的大实话……
木杧:“可你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你们一早知道木辗会在今天行动?”
“不知道,不过我事先打探到了木轲的行动时间。木轩猜测木轲一动,木辗多半也会有动作,让我来厨房转移你。”木槐没什么神采的目光在木杧脸上转了一圈,“他说木辗把你看得多重要,之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说的人轻描淡写,听的人尽皆变色。
木八一:“你说木轲行动了?!”
木槐:“不错。”
木八二:“那现在什么情况?”
木槐道:“木轲率众来袭,闯至鸣锋堂时被机关所阻,正巧被我撞上。我见他等手下破除机关等得快睡着了,当即出手偷袭,可惜还是被他逃脱,眼下宅子里所有人都被派出去追击了。”
三人听得有些发懵……
木八一:“等等,我确认一下,你是说……木轲已经撤走了?”
木槐:“虽然没能当场了结,不过他也只剩半条命,不撤还能如何?”
木杧:“那两位少爷呢?”
木槐:“当然是带人去追木轲了。”
木杧:“什么?木轩也去了???他不是还受着伤吗?”
木槐不耐烦地道:“他那种人,受伤的时候只会比平时更凶残狠辣,何须你替他担心?”
木杧一滞,正要反驳她不是担心只是好奇,木槐却已结束话题:“行了,废话少说,这就跟我走吧。我另有要事,别耽误我时间。”
木杧:“去哪儿?”
木槐:“走就是了。”
三人犹疑地跟在木槐身后,边走边相互交换着眼神。木槐的话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听起来是好消息,但事情果真如此顺利么?
木槐走了几步,回头对木杧身边两人说:“你们跟上来做什么?”
木八一“嘿”了一声,“难不成你还想一个人把她带走?”
木槐:“我没多余精力顾你们,随便你俩去哪儿,别跟来。”
木八二:“我们不用你顾。你负责接应,我们负责看人,大家都是奉命行事,谁也不要妨碍谁。”
木槐:“我的话很难懂么?你们跟着就已经是妨碍了。”
木八一:“你说什么?!”
木八二:“你若心里没鬼,何必怕我们跟?”
眼看再说下去怕是要打起来,木杧连忙插话道:“一起行动目标太大,就照木槐说的,我们分开走吧!”
八一、八二齐声道:“不行!”
木八二:“你就这么信他?”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木杧压低声音,“真要打起来,我们三人联手也是打不过他的。你们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还不如去给双胞胎帮忙,正好跟他们核实一下木槐的身份。若是木槐说谎,我还指望两位少爷救命,他们那头更不能有事。”
木八一和木八二各自在心里掂量一番,觉得木杧言之有理,商量了下追踪路径,朝东边奔去。
“走吧。”木槐转身当先而行。
木杧也不再多问,默默跟上。就这样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栋木杧有些眼熟的红顶灰墙的二层小楼。这一片区域明显刚经历过一场战斗,外墙和过道里到处都是激战后的痕迹。只听木槐道:“这里是双胞胎的住处,方才已经战过一轮,应该不太会再有人来,相对比较安全,你们就待在这里,我去对面楼顶守着,没人能踏进这楼半步。”
木杧边随木槐上楼,边四下打量这栋前不久刚悄悄来过的房子,说:“我觉得你还是在这里守着比较好。”
木槐:“对面视野更佳,有人接近我马上就能发现。”
木杧:“好吧,你刚说‘你们’——除了我,还有谁要来么?”
木槐走到卧房一人多高的木橱前,下掉门闩,打开橱柜的半边门……一排整齐挂置的衣物下,一动不动躺着个人,赫然便是木家双胞胎里短发的那一位!
木杧大惊:“他怎么了?”
木槐:“没什么,只是晕过去了。”
木杧:“对,我问的就是他为什么晕了?你不是说他去追木轲了吗?”
木槐:“难道还要大张旗鼓地对外宣布他在衣橱里?”
木杧指着橱,“那…那他又怎么会在橱里?伤势恶化了?”
木槐:“他伤成那样还非要出去,我只好和木轾联手将他打晕,费了我们不少力气。”
木杧黑线:“你们……刚刚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了?不怕被发现吗?”
木槐:“我不是已经说过了,这里现在相较外头反而安全。”
木杧:“……大战当前,堂堂木家少爷临阵避战不出已是威严扫地,居然还躲进衣橱避祸……传扬出去大概会成为木家几代人的耻辱吧?就算日后当上家主,也将因此遭人诟病。”
木槐一脸没所谓的表情,“正因为人人都这么想,所以才反其道而行之。听说他这些天都没怎么合过眼,现在正好可以休息了。”
木杧:“……”
什么是牛人?眼前这位就是了。
“放心吧,有我在,他死不了。”木槐语气冷淡,“我跟他之间有契约。契约完成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但在此之前,谁也别想动他。”
也就是说,这个木槐跟木轩之间有过节,却受到某种制约,不得不听命于他?如此憋屈又怨念丛生的纠葛……还是不要探听比较好!木杧在这方面还是很知情识趣的,当即假装没听到,胡乱扯了个问题岔开道:“那你把我们单独留下,就不怕我对他不利?”
“你?”木槐斜眼看她,“你要是卧底,木辗还用得着派人来抓?”
木杧:“万一是故意在你们面前演戏呢?”
木槐:“他能把你派在厨房,可见对你的信任。不仅如此,今天还特地让我去寻你,我相信他看人的眼光。”
所以……这到底是憎恨敌视呢?还是赞赏认可?这位仁兄就不觉得自己很矛盾么?
木槐打量她两眼,寻思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就这么让他跟木辗的女人独处确实欠妥,谨慎些也好——”
言多必失!
木杧脑海瞬间冒出这四个字,骤然生出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你陪他在这里睡会儿吧。”
听到木槐这下半句话的时候,木杧已经倒在地上……
……
*** *** ***
恢复意识后,木杧发现两件事:第一,她被捆了手封了嘴关在一个黑暗逼仄的空间里;第二,之所以感觉如此逼仄,是因为她也被一同塞进了木橱,眼下正牢牢卡在木轩和橱柜内壁的夹缝里。两个人把橱底有限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此刻就像这木橱上用榫卯方式嵌合的木构件,她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愣是连转个身都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