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解释，我理解你意思。”

逸姿看着教室里的一切，黑板上还有一个巨大的标准的圆——数学竞赛很无聊，大家没事就爱画圆，画着画着人均练成了一手随手画圆的功夫，画的最好的是钟若飞，那个总是神采飞扬、听得懂老师到底在讲什么的钟若飞。

逸姿忽然想到数学省赛好像马上又要举行了，也不知道今年钟若飞能否拿到省一，算了想他做什么。

“你呢？”她甩开思绪，转向钟逸飞，“你高中学什么竞赛吗？”

“水平太次，”钟逸飞自谦了两句，问逸姿那个许多人都问的问题：

“听很多人说你化学和物理很好，你为什么不学这两科的竞赛？”

“不感兴趣吧。”哪里是不感兴趣呢，只是当时对钟若飞更感兴趣。

她岔开话题，问：“话说，你是每一次考试都去拜一下孔子像吗？”

钟逸飞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他走到讲台，试着随手画个圆，画的不怎么好：

“下周一诊，我比较紧张。”

他转过头，看向逸姿，眼神里有种经历过的人才懂的坦诚，“我上次高考，翻车了。不是不会，是心态。关于考试的记忆，后来很多都模糊了，只记得那种紧张到心跳暂停的感觉。”

他语气平静，但逸姿能听出底下深藏的波澜。

“日语有个说法叫读空气，大概意思就是学会看氛围。高考成绩出来后，我家的氛围就变了，我家长口头说不介意，但脸上写满了介意。”

他们走出院子，走到小卖部旁，逸姿买了盒酸奶，问钟逸飞要不要，钟逸飞摆摆手，继续会议：

“今年夏天，我最后录上的学校是省农大，家长刚开始说还行还行，好歹是一本，吃了几次别人家孩子的升学宴就脸色越来越差，八月底去了学校报道，走到校门口，我爸终于忍不住问我，要不要试试再读一年。”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没出息？明明都经历过一次了，现在还是紧张。”

一阵风吹过，银杏树叶沙沙作响。

逸姿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我不是很懂安慰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考试紧张是什么感受，”

逸姿顿了顿：“但我不觉得因为考试紧张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因为高考就是很重要。”

她转向钟逸飞：“紧张是害怕没有竭尽全力的表现，如果以后你考前紧张，不如叫上我一起拜孔子吧。”

“你真的会拜？”

“嗯……”

钟逸飞笑起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是不会为难一个唯物主义者跟我一起搞这些的。”

接着又补充：“很庆幸来这里复读一年，认识了非常友好又非常优秀的同学。”

“是在说我吗？”

“当然。”

风吹落银杏的树叶，像秋天的黄色蝴蝶。

逸姿感觉，钟逸飞应该是个值得倾诉的对象，于是第一次跟他说起自己的迷茫：

“我最近做了一件事，我不确定是否正确。”

“是什么事？”

“我原谅了上次在餐馆殴打我的人。”

钟逸飞脚步一顿，逸姿连忙解释：“不是出于圣母心……好吧结果就是很圣母，因为主犯的父母求了我全家好几次，希望别让主犯背上案底，我犹豫了很久，最后答应了，但总觉得别扭。”

“我懂，”钟逸飞说：“不过我觉得后不后悔什么的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因为你无法改变过去啊。”

他们又走回了孔子像旁边，钟逸飞虔诚地放了一个巧克力在雕像下，跟逸姿解释：

“贡品，以表诚心。”

逸姿笑了笑，钟逸飞继续：“就好像我现在没法后悔今年的高考发挥的差，也没法后悔选择了复读。我的高中同学都在大学里过着五光十色、与我无关的大学生活，偶尔刷到他们的朋友圈，我也会幻想一下如果我坚持了读大学，我的生活会如何，但幻想结束还是继续刷题——你头发上有树叶。”

“啊？”逸姿赶忙整理了一下，从自己头发上拿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上去的落叶。

钟逸飞继续：“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这个决定一定是最好的。”

她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像一位冷静的学长在传授人生经验，但又觉得这种大道理自己果然还是无法平心静气的实实在在接受，就好像早睡早起多锻炼是真理，但睡前总是不自觉多玩会儿手机——她还是会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