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吧,微之。我们不要再见面,不要再为敌,不要再彼此伤害。
就让当年的回忆,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吧。
大和四年正月,刚刚任职两个月的元稹,就被宰相李宗闵以素无操行、人心不服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外放为武昌军节度使、鄂州刺史,再次匆匆离开了京城。
以元稹这样的声名狼藉,跟李宗闵比起来,居然都成了受人同情的一方。不少人指责李宗闵这个理由找得也太过牵强,甚至为元稹打抱不平。
风暴中心的元稹倒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任命。
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尊重其他人的路,但是他也在很早以前就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达则济亿兆,穷亦济毫厘”,他是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因此,令其他人惊诧的是,再次外放的元稹依然积极进取,一到了鄂州就四处走访,且迅速发现了问题。
他指着当地百姓房屋问道:“此处民宅都是以山竹为架、茅草为顶,黄泥涂墙,屋檐低矮,街道狭窄,如果起了火,可怎么办呢?”
旁边长史暗自佩服,答道:“节帅果然目光如炬,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当初韦丹刺史在任上也曾治理过这个问题,后来他去世了,也就搁置了。”
元稹回到府衙调阅当初档案,又召集幕僚集议。他道:“当初韦大人发现了这个问题,想法是好的,但还存在几点不足,一来当时先建亭台、楼榭、庙观,这并非急务,还是应以民居优先。二来当时督工太急,增加百姓负担,引起民夫抱怨。三来韦大人病死,工程半途而废。”
元稹带着幕僚们经过一番讨论,拟定出了具体方案,优先改造民居,明确以青砖黑瓦代替茅顶泥墙,取材有价,征用民夫付钱。他又特别明确写上,工期应安排在农闲期间,不得耽误农时。民居改造工程轰轰烈烈开展起来。
转眼到了春季农忙时期,民居改造工程告一段落,元稹要求各地组织农户抓紧插秧、割麦,自己也常四处巡视。
这日,长史来报,说地方举行赛船活动,邀请节度使大人参加。长史笑道:“这也算是传统活动了,还挺有地方特色的,是个与民同乐的好机会。以往历任节度使如有时间,都会去看看。”
元稹沉吟道:“赛船活动具体怎么搞?持续多长时间?”
长史估摸着答道:“得持续个数十天吧,规模也不小,各地都搞,还挺热闹的。”
元稹果断道:“我不参加,叫各州刺史也不要参加。现在正是农忙时节,花费这么多人力、物力组织赛船,岂不是要耽误农时?”
长史脸色一僵,察言观色道:“那我这就去传令,今后严禁赛船活动。”
“那倒也不必,”元稹想了想道:“既是传统,也不好突然废除。这样,叫各地方先自行选出赛船,只赛一次,一日完结。”
长史举一反三道:“那秋季的赛神活动也照此办理?”
元稹细问之后,点头道:“也照此办理。我和各州刺史都不参加,以一日为限,不得影响百姓收割稻子。”
随后,元稹利用在同州、越州经验,在当地均田平赋、兴修水利,一时鄂州地区欣欣向荣。
大和五年,鄂州、岳州忽发大水,白浪滔天,淹没无数庄稼、房屋,百姓无家可归、露宿荒野。
元稹经历过多次天灾,已经完全不指望所谓天命,立即上奏朝廷开仓救济百姓,请求减免当年夏税,自己日日冒雨奔波于大水之上。
这日,他早上起来就有些胸闷,也并未往心里去,支撑着来到府衙。
长史见他脸色不好,劝道:“节帅前几日都去过了,今日不妨在家将养。”
“没事,”元稹低声道:“我这是老毛病了,不妨事。已经说了要去,若是没去,百姓又要失望。”
长史也知道自家这位大人性情,便不再劝。
鄂州夏日闷热潮湿,宛如蒸笼一般。元稹带人走了几处,强忍着不适,每到一处便耐心与百姓交流,仔细询问百姓住处、伙食、饮水安排,又嘱咐要做好防疫。
刚走出门,他忽然感到心口一紧,向前倒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眼前似乎飘过乐天的笑脸。他伸出手去,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乐天,对不起,白首青山,我终究是要失约了。